祝南亭愣住了,耳朵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原本喧嚣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树叶沙沙的声音。
脸颊滚落下几滴冰凉的液体,他眨了眨眼,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在流泪,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下雨了。
雨丝密而缠绵,像一双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顶。在这样的秋天里,祝南亭居然没觉出冷来。
“你不愿意说的话,那我来说。”
梁修凛喉结滚了滚,嗓音似乎在颤,隔着朦胧的雨帘,祝南亭似乎看到了一双充满悲悯的、微红的眼睛。
“你原来的名字叫江逾白,是这对夫妻的儿子。18年前,这对夫妻被杀害,凶手是他们的好友,制造了一场货船上的爆炸……这个叫做江逾白的孩子幸存了下来,蛰伏了很多年,回来报仇……”
祝南亭的身体一僵硬,感觉到后背的微冷。他虽然在路上就有预感,但从未想到梁修凛调查地这么清楚。
“你是为了接近梁钟,所以才来到琴岛,偶遇我其实是某种巧合,但你从那天开始变想利用我,接近他。当然,后来你做到了,除了这件事,还有很多事……我都知道了……我也知道,梁钟是你杀的,跟金万堂一起设了个局……”
祝南亭脸色惨白,明白自己彻底暴露了。刚才在路上,看到越来越熟悉的风景的时候,一种不祥的预感直接笼罩在心头。
梁修凛手眼通天,还是调查到了一切,撕开了他那一层伪善的面具,露出一张狰狞的、不堪的面孔来。什么光风霁月,温柔怜爱,不过都是他为了复仇而做出的假象,演的假戏。浓重的油彩盖住了那张脸的面孔,妆带得太久了,连他自己也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可是,可是——梁修凛看过来的眼神,为什么没有憎恨与恼羞成怒,而是充满悲伤与怜惜呢。
他的头都被淋湿,一双漆黑的瞳孔,在雨里显得更加深邃。
“我跟梁钟的关系其实很差,但为了麒凛的声誉,所以一直扮演着关系密切的继父继子,我的母亲之所以早逝,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跟他婚姻不幸福导致。所以,对他的死,你不要再自责了,也无需觉得对我有愧疚。”
梁修凛咽了咽喉咙,眼角微红,顿了顿,有些艰难地开口:“因为我从没怪过你,无论是我知道了这些,还是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我没有怪过你,我只是……”
他苦笑一声,语气很轻,在轻烟一样的雨帘里喃喃道:“我只是恨你,为什么不爱我。”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声击中了上空漂浮着的厚重云团,打散了、瓦解了、分裂了,无数压抑已久的雨水,像是苍穹的眼泪那样,争先恐后地落入大地。
雨变大了,像缎子上扯下来的丝线一样稠密。
祝南亭几乎有些站不住,身体着颤。那挺直了这么多年、从未曲下去的很硬的脊背,在此刻,在这样的雨与雾里,被雨滴打得软了下来,弯曲下来。
积攒了多年的悲伤、痛苦、郁结,统统在此刻找到了一个情绪闸口,决堤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脸颊贴着那块白色的墓碑,只觉得冰凉透骨,终于放声大哭。
头顶落了一片阴影,形成遮罩,挡住不断砸下的雨水,不时有雨珠拍打的噼啪声,祝南亭勉强瞪大一双哭肿了的双眼,抬眸向上看,现是一把黑伞。
梁修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此刻正半蹲在他身边,撑着一把伞,伞面大部分朝着他那边倾斜,自己的肩膀跟右臂被浇透了大半。
“别哭,你别哭。”
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温柔,温热的掌心伸过来,替他擦去眼泪。
动作是那样轻,那样柔。
仿佛回到了两人初遇的时候。
祝南亭心中一酸,更多的眼泪落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再也忍不住,心口好痛,像被针扎一样,他抬手,攥紧梁修凛的手臂,哭着对他喊:“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在骗你……可我……我……”
他更紧地抱着那只墓碑,泣不成声。
“我知道。”
梁修凛用掌心接住他的眼泪,但很快又被温热的液体淌满,溢出来,滴到潮湿的地上。
如此往复。
“我知道。”
梁修凛低声说,重复了很多遍。
雨还在不停地下,砸在雨伞布面上,喧嚣刺耳。
他终于紧紧地把祝南亭抱住了,把眼前那个纤瘦的、很薄的身体拥进自己怀里,敞开风衣,揉进自己的胸膛,拥得那么紧,简直像是怕怀中的人再次逃走那样。
“可是你知道……我爱你吗……”
梁修凛低下头,嘴唇贴在祝南亭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重复着:“我爱你……尽管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我……我爱你……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