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经抄到《无量寿经》第二卷,雪白的宣纸上落满蝇头小楷,每晚睡觉前他都会抄很久经,也唯有在这段时间之中,才能获取片刻内心的宁静。
莲湾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佛堂里供奉着的那尊水月观音应该也已经因为无人打理,蒙了许多灰尘吧。
屋内的灯忽然变亮了,眼前金光一片,有些刺眼。
祝南亭条件反射伸手挡住眼帘,抬眸,就见梁修凛走了进来。
他把全屋的灯都打开了,整个屋子的光源过多,简直光照过度,刺的祝南亭眼睛酸痛,眼睫很快就湿了。
“收拾东西,等下送你走。”
梁修凛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送去哪?送给谁?”
祝南亭勾起唇角,带着嘲讽地轻笑一声:“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
“陶致今晚是来探虚实的,这里不能再呆了,我会安排人,把你送到……”
“梁修凛。”
祝南亭忽然打断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坚决:“我不会走的。”
他当然不能走。他要是这么一走了之,逃兵一样藏起来,那梁修凛该怎么办?别人会以为是梁修凛做贼心虚,订婚宴被现端倪后,作势迅将“情人儿”
转移,无论如何都百口莫辩。
虽然梁修凛之前要把他当情人,但他清楚的知道,此“情人”
不过是用来折辱他、报复他的某种身份,虽有情人之实,却无半点情人之名。
他亦不想因为自己让梁修凛再次陷入困难的境地。
他们如今已经落得现在这个局面,两人互相怨怼,甚至互相憎恨——对方当然恨他恨得多,而他不过是在深重的愧意里,掺和了一点轻微的怨怼而已。
这点怨怼甚至也不是针对梁修凛本人,更多层面上像是怨天尤人,尤怪命运不公。
想了想,自己如今好像只能为梁修凛做到这些,一点再微不足道的绵薄之力。
“不用劝了,我不会离开洛洺的。”
祝南亭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梁修凛眸色一冷,提高了音量带着愠怒:“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祝南亭冲他喊,声音有些抖,咬着嘴唇,非常艰难地说着违心之语:“洛洺……是你父亲住了很久的地方,我累了,只想留在这里,不愿再去别处。”
“你……”
梁修凛眼底带着赤红,一把攥紧他的领子:“哪怕死,你也想死在这里?”
“是啊,哪怕是死,我也想死在这里。”
祝南亭弯了弯唇角,忽然很凄楚的笑了,他吸了下鼻子,竭力压抑着哽咽的嗓音:“这座房子,留下了很多我跟梁先生的回忆,我想通了,再也不会离开这里。”
只言片语,像一把插进心脏的钢针,梁修凛手上的力道加大,将祝南亭的睡衣领口攥得非常皱,拧成一团——他恨不得将那件多余的睡衣布料全部撕碎,把眼前这个执拗深情的戏子按倒在地,一次一次地餮尝,一轮一轮的占有,一遍一遍地问他,为什么不能多看自己一眼,为什么非要爱那个把他当玩物的人渣,那个人渣老了、死了、几个月都过去了,尸体早在棺材里烂成了一团腐臭的肉,为什么明明是这么深情的人,偏要单对自己这么薄情,他梁修凛低声下气、巧取豪夺,豁出一切做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要得到那一颗心罢了。
如果不是完完整整的一颗,哪怕得到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甚至更少也行。可祝南亭就是这样绝情,一次次将自己拒之门外,连一丁点真意都不肯施舍。
脑海中像掀起海啸,但他又看到眼前那张脸。
美丽、哀伤、苍白,忽然一震酸楚涌上心头。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亦不忍心再折磨下去。
不想走?好,那就换个办法。反正他有的是办法。
梁修凛最终没多说什么,沉默地松开了手。
“脸上脏了,擦一下吧。”
他伸出掌心,在祝南亭的脸上很轻柔地摩挲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覆上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