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您,得偿所愿……英叔说让您在这里休养几天,等身体恢复后,他就想办法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
季青低声道。
窗外暴雨如注,祝南亭抬眸,从他躺着的角度,可以看见玻璃窗上划过的水痕。
他终于手刃了仇人,并且选择了大海这一有利的利器。从此之后,再也不用面对着那张令人恶心的脸,出卖身体、曲笑逢迎。
在梁钟身边的每分每秒,他都觉得煎熬无比,宛如万箭穿心。如今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事地“情人角”
没有监控,本是“东方玛丽安号”
于两年前打造的特色,尽人皆知——这也是他跟何满堂商定后,挑选这艘邮轮的原因。甚至邮轮上的主要工作人员,都是英叔安排的人,方便随时监测梁钟的动向。
计划几乎天衣无缝,事情的推进也比祝南亭想象中更顺利。梁钟的尸体很快被打捞上来,作为一直陪伴在侧的祝南亭,自然被要质问,但此刻他已哭成泪人,声泪俱下地告知了全部细节,又有宴会厅的一众人做人证——饮酒、去酒窖等前置行为,都是梁钟自的,毕竟芽岛项目合作已敲定,庆功宴酣畅尽饮。梁钟亦是爱酒之人,而醉酒失足在邮轮上并不罕见。
桩桩细节,都能严丝合缝。
况且,美人跪地放声哭号,嗓音凄绝,在场众人看了都无不动容。又加上那2o多片颗安眠药的“催化”
——精心炮制的苦肉计罢了,怎么看怎么都是情人顿失爱人,悲痛欲绝的戏码。
这个漫长的复仇计划,终于在此刻画上句点。
虽然他的心脏已经千疮百孔。
祝南亭半眯起眼睛,看着那水痕一条条地划过玻璃,珠状的水滴连成线,像眼泪一样。
窗户明明是关紧了的,有一滴水珠从他睫毛上落下来,砸在脸颊上。自己为了这个结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所有自我的牺牲,他都心甘情愿。
但此刻,原本应该欢庆鼓舞的时刻,他除了有大仇得报的畅快外,心头居然一丝轻松也无——一睁眼,眼前全是梁修凛的脸。
愤怒的、悲恸的……
他欠他的太多,骗了他的感情,亲手杀掉了他的继父……有很多事情亦阴差阳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无可挽回,亦无法偿还。
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只要等待尘埃落定之后离开这里,他与梁修凛之间便再无瓜葛。
梁修凛开着车,行驶在雨帘里,车身被雨水冲刷地格外黑,在夜里显得很凝重,衬托的马路对面的仁心医院那一大片白色建筑愈肃穆。
保安看见他的车来,立刻撑着雨伞前来泊车。梁修凛没有马上下来,而是在车里静坐了几分钟,方打开车门。
脸上已经换上一副阴郁悲戚的面容。
孙卓在门口等他,没多说什么,沉默地带着他朝地下一层最里间的那个房间走去——太平间。
非常阴冷,将外部的盛夏,衬托成极寒的冬夜。
梁修凛走了进去,白布盖着的床周围,只有陶致站在那里,旁边是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双眼红肿,神色凄然,腿上还缠着绷带。
见梁修凛过来,方整理了下神色,冲他微微颔,随即走了出去。偌大的太平间,只剩下梁修凛。
他走过去,伸手揭开眼前的白布,一张浮肿的、泛着乌青的死白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在看到眼前的景象的那一瞬间,梁修凛才敢确信,梁钟真的死了。
这个对他有多年养育之恩,却又对他时时忌惮、提防的继父。
从外人的角度,这个继父堪称完美。麒凛是代代相传的家族生意,一直奉行“家和为贵”
,门风清正。所以就算他从内心再厌恶梁钟,面上也不得不摆出那一副父慈子孝的表面功夫来。
他从国外历练几年回来,正式进入集团开始接手业务,在进公司的第一天,便感受到了四面八方的压力裹挟——一种无形的,看不见的力量的博弈。他自知羽翼未丰,外公在世的时候虽早早命梁钟留下所谓遗嘱,确认集团的资产走向,但后来麒凛梁钟一手遮天,这份文书在实际操行中的效益几何,还要打个问号。
况且,如今他死了,如此突然,麒凛的一系列繁琐事务,原本盘根错节地溺于水面之下,如今全开始上浮,暗潮涌动。
梁修凛很安静地站在原地,半眯起眼睛,盯着眼前的那具没了温度的躯体。余光瞥见门口,数人肃立的身影。
“扑通”
一声,双膝跪地。
“爸。”
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抖着嗓音,语气短促。
从背后看,是一个平素高大健壮、笔直挺拔的男人,此刻微弓着腰的身形,沉浸在寂静的悲伤里。
当着许多人的面,梁修凛平静又隐忍地“完成”
了这段堪称天衣无缝的表演。
雨依然在下,淅沥的声音偶尔能穿进来一些,敲打着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