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店门,继续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这时,梁修凛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神色在一瞬间有微妙的变化,随即平静地接起,放在耳边,道了一声“爸”
。
胸膛中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轰鸣。祝南亭停下脚步,竭力按压着那些喷薄的情绪,掌心攥紧,指尖陷进肉里,花了数秒钟才让那些激涌的浪潮回退下去。
电话其实很短,梁修凛大部分时间是在倾听,间或说一两句应答。没几分钟,对面便挂断了,他收起手机,看着祝南亭道:“明天有个珠宝沙龙,我爸会过来,我也要去现场。你如果不想出门,可以在家休息。”
梁修凛说着,抬头看了眼西边已经开始有些灰的天色,又补充道:“明天要降温,天气不好。”
他不是很愿意自己跟祝南亭同时出现在梁钟的视线里。潜意识内,对于这名继父,他不想过多暴露自己的私下交际。
“其实我还挺想去旁听的。珠宝沙龙也没去过,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吗?”
祝南亭侧着脑袋看向他,认真问,脸上带着种真诚的期待。
“好。我让秘书安排。”
梁修凛略一停顿,随即点头应允。
心下其实有一瞬间晃起某种念头——祝南亭提出要来云浦,偏生赶在梁钟公开露面的时候,未免巧合,会不会……
几丝疑虑刚生,又觉不可思议,笑自己多想。
司机就在前面不远处等。两人上了车,并排坐在后排,祝南亭看起来神色愉悦,全程注意力都在手里的那袋珍珠上,随着汽车的转弯,身体无意识地朝一侧倾,轻撞到了梁修凛的肩膀。
梁修凛没动,任凭他倚靠。
其实麒凛不是没有品相比这些好的,但珍珠从哺育到剖取,对蚌体来说,都是极为痛苦的过程,也因了这个过程,令它成为唯一一种有情绪的宝石。像祝南亭这种技艺冠绝的顶级昆曲演员,在台上唱惯了风月情长,自然是比普通人更懂一个“情”
字,所以他喜欢珍珠,也更喜欢自己挑。
梁修凛再一次觉得,自己带祝南亭过来是来对了。
珠宝沙龙在第二天上午举办。每年这个时候,当地政府都会联合亚洲珍珠协会,遍上百余家珠宝品牌负责人来到现场,既为行业交流,又为招商引资。不过在场的品牌都心照不宣,云浦这座全国最大、最有名的珍珠原产地,培育的高货一定是先供麒凛,待挑拣完毕,剩余的再供应其他珠宝品牌。
祝南亭跟在梁修凛身后进的场,被不少在场的人认出来,引起一小片惊呼。
他穿一身经典款的黑色西装,长用一只款式简约的竹簪簪在脑后,簪上带一点红饰,似乎是梅花形状。
梁修凛则坐在第一排中央。祝南亭没跟着过去,而是选在不起眼的角落,躬身对周围笑笑,随即很低调地落了座,是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隐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间——但一抬眸,便正对着台上,并无任何视线遮挡。
沙龙很快开始,先由云浦政府的招商引资部门负责人开场致辞,介绍了本地珍珠养殖历史及技艺,随即便是品牌及企业家代表上台分享演讲,畅所欲言,碰撞观点。
梁修凛被安排在第一个上台。一身剪裁得体的墨蓝色西装勾勒出高大俊朗的身材,肩膀平直且宽,衬衫没有一丝褶皱,沿着胸腹的线条裹住身体,又骤然在腰部收紧,延伸出一双长腿。往台上一站,便是目光中心。
他近几个月才回国,亦是回国后第一次在这种公共场合亮相。原本安排的是集团另一位副总,昨天梁钟给他打电话,临时更改主意,给了一个议题,嘱咐他今天好好挥。
既为锻炼,又为试探。
梁修凛没有按照陶致来的内容纲要进行观点分享,而是以案例分享为主,阐释了几款以云浦珍珠为主要素的珠宝设计概念。
他侃侃而谈,音色低沉磁性,周身隐隐透出某种压迫性的气场。祝南亭坐在台下,目光也不由得被吸引过去。
台上站了一个已初具利爪的雄狮,很有继承人的风范。但气质又跟梁钟迥然不同。一个柔和,一个坚韧。
梁修凛的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恰巧那张脸也在看自己,带着明快的笑。头用他亲手制作的那枚竹簪简单挽起,将精巧的五官完完整整地露出来,眉眼如黛,正随着观众席一起鼓掌,白皙的右手又悄悄解脱出来,冲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梁修凛不觉勾唇,结束后下台入座。
直到视线中只剩一面宽阔的后背,祝南亭才敛起刚才维持很久的笑容,恢复到了清淡的神色。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沙龙请函,上面清楚地标明各个时段的安排。
梁钟快上场了。他把手伸进西服口袋,掏出一个东西……
这时,手机震动了下,微信上梁修凛的头像跳动着。
“不是想来这场沙龙?怎么这么快就开始走神。”
梁修凛来一条消息。
“后悔了。”
祝南亭低头回复:“现只有梁先生的分享精彩,其他人实在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