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接着补了句:
“奴才特意核了核,这话头跟前些日子驿站里,那帮觉罗家的亲戚逼着苏姑娘改嫁的那番说辞,路数一模一样,都是拿女子名节做文章,显然是有人故意串起来,往咱们府上泼脏水。”
王拓听完,眉头皱得更紧,指节微微收紧。
他前世本是大学教授,浸淫学术多年,也见过学界、业界的诸般纷争,身边人争的是课题、技术、名利、声望,哪怕手段再激烈、交锋再难看,也少有拿无辜女子的清白名声做攻讦利器的路数。
可他也清楚,便是在他前世的现代社会,拿男女私事、女子名节做文章去污蔑对手、泼脏水的事也从来不少,最是阴损难缠,防不胜防。
更何况如今身处这封建世家,家法森严,礼教大过天,女子名节二字重若千斤,一旦污名沾上了身,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等于是硬生生要把苏雅往死路上逼。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只沉声接连问道:
“这话最先从哪片地界传出来?最早是什么人挑的头?如今传了多大范围?”
乌什哈达躬身道:
“回小主子,那行商说就是这这两日才冒出来的,先在外城茶馆酒肆里传开,这两日才慢慢渗进内城。眼下还没传遍京城,大多市井百姓也就当个宅门闲话听个热闹,没多少人当真。只是来得太突兀,又偏偏赶在爵爷要督师南下的节骨眼上,奴才觉得不能不提防。”
王拓轻叩窗棂,略作沉吟后,缓缓抬头吩咐道:
“你即刻去联系图伦,虽说人手尚未整合,但你直接调动陈石坞的人手。不必大张旗鼓,先暗中查三件事:一是流言的源头在哪,最先挑话的是什么人;二是这几日有没有生人在觉罗府、咱们府、海兰察府附近来回晃荡;三是查清楚背后有没有人递话、串供。”
少年语气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淡淡道:“新整合的暗线体系,还没正经开过张。这回就拿这件事当第一场试手。查流言,也查背后的人手和传递路径。暗线动用,别暴露了规模,也别打草惊蛇。尽快给我回话。”
“嗻!”
乌什哈达朗声应了,拨转马头,抬手招了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点点头,一抖缰绳,快马朝着城外驰去。
王拓放下车帘,重新端坐在车中。
刘林昭方才在旁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见王拓神色沉下,便捋了捋胡须,沉声道:
“二公子,这事恐怕不是柳存礼那班国子监文人的手笔。前日文会之上、今日道左之旁,他们不过是争个口舌长短、义理高下,就算输了阵,也都是读书人之间的意气,断不至于拿一个女子的名节做这等下作践的勾当。”
余光扫了王拓一眼,见其神态颇为认同后,接着说道:
“依在下看,这背后定然是京中那几家铁帽子王府的手段。自打驿站逼嫁之事被御前按下,他们明面上不敢再动,便换了这等阴柔法子,拿内宅女眷做文章,散播流言毁人名声。这些宗室亲贵,惯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坊间流言最是杀人不见血,稍有不慎,便要坏人名节,毁人家声。”
王拓闻言,微微颔首,冷声道:“先生说的是。文官有文官的章法,王府有王府的阴私。两条线各走各的,倒是打得好盘算。”
旋即、轻轻叹了口气,语声里带着几分倦意,也带着几分慨然:
“《论语》有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这些人口口声声讲礼法、重名节,实则拿一个孤弱女子的名节当攻讦的刀斧,算什么道理。《礼记》虽言‘流言止于智者’,可世间又有几个智者?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翻来覆去的脏水泼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少年抬眼看向刘林昭,语气冷了几分,森然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既然不想安生,那便陪他们玩玩。只是我竟不知,他们竟下作到这般地步,拿一个新寡的女子名节泼脏水,还想把我富察家三代人的军功声誉一起拖下水,实在混账、简直不知所谓!”
刘林昭点点头,沉声提醒道:
“公子暂息雷霆之怒。这事还真得谨慎处置。官道之上的争辩,有法度、有证人、有是非,当场就能分个高下;可深宅内院的流言,最是没根没据,却也最是伤人。哪家女眷赴宴席间说了句什么,哪个嬷嬷茶余饭后跟人添了两句,哪个府里的丫鬟出门串亲戚带了半句话,传来传去就添油加醋变了味道。这种话没凭没据,却最能败坏名声,影响的是各家的婚配、往来、体面。”
略作停顿,思忖半晌后,语气更重了些筹措言辞道:
“更何况府上几位公子、姑娘都尚未婚配,转年间就都到了议婚的年纪。若是这流言在勋贵内眷圈子里传开了,受损的不只是苏雅姑娘的名节,连府上公子、姑娘的婚事都要受牵连。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不是要堵天下人的嘴,是不能任由这流言没了约束的漫灌开来。市井百姓最是爱听深宅大院的龌龊秘辛,传得最快最广。”
王拓听到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吟。
他前世父母早亡,是兄长一手拉扯长大,长兄如父,如母,二人相依为命。成年后他一心扑在技术和江湖上,打交道的都是参数、图纸、江湖博弈,对深宅内院的妇人往来、闺阁名声、婚嫁体面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本就不那么敏感。
方才他第一反应是查源头、拿幕后黑手,倒真没往内宅女眷、家族婚嫁这一层去想。此刻被刘林昭一点,才恍然惊觉自己确实疏忽了。
技术问题有参数可依,江湖博弈有规则可循,可这深宅里的人情是非,从来都没道理可讲。
沉默片刻,王拓才缓缓点头,语气诚恳了几分缓声道:
“先生提醒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明面上的对垒,忘了内宅还有这些门道。深宅内院的事,你我男子确实不便直接出手,越是出面弹压,越容易被人说以势压人,反倒坐实了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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