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恋?青梅竹马?
他心里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眼底那副想听大瓜的跃跃欲试。
放下茶杯,他才示意丁彦继续说下去。
丁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我小时候,还跟着母亲在越地生活,尚未举家迁往上京城。家附近有条小河,河边满是光滑的卵石,岸边长着一棵老樟树。我自幼性格孤僻,没什么玩伴,常常独自跑到河边,躲在樟树底下看书。”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温柔,跟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只跟卷宗打交道的丁掌库判若两人。
“那时我总能见到一个比我年纪稍小的女孩,也时常来河边。我们俩虽常常碰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却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个女孩,正是小时候的田二姑。
她会蹲在河边,捡来扁平光滑的卵石,一个接一个往上垒,像叠罗汉一般,从最底下的大石头,到最顶上的小石子垒到一定高度还不倒,才会离去。
就这样,每日里,田二姑在河边光着脚丫,蹲在水里拣扁平卵石,一块一块地垒石塔;丁彦便在一旁的樟树下,捧着书卷,看似在看书,目光却总忍不住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两人离得很近,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丁彦就这么默默看着她。有时垒到一半,石塔塌了,女孩会气鼓鼓地踢一脚水里的石头,溅自己一身水花,可完脾气,还是会蹲下来,重新一块一块地垒。日子一久,河边的浅滩上,便多了一座又一座小小的石塔。
对儿时孤僻、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的丁彦来说,这段孤独的时光里,唯一陪着他的同龄人,就是这个素未谋言的小女孩。
他看着她一天天把石头垒得更高,手越来越稳,性子也从最开始的急躁,慢慢变得沉稳内敛。他看着她专挑最扁平的石头,按大小个排得整整齐齐;有时实在垒不好,还会偷偷把石头的底面磕出个小小的凹坑,借着不平整的面更容易叠上去,算是小小的作弊。
这些细碎的、无人知晓的小细节,都被丁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无声注视里,这个倔强又可爱的小女孩,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年少的心底,生了根。
只是这样两人无言相伴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
不知从哪天起,丁彦再到河边,却再也没见到那个垒石头的小女孩。
他起初以为是女孩来晚了,或是换了时辰,便在樟树下枯等了整整一天,从清晨等到暮色四合,河边依旧空空如也。之后他又接连等了数日,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沿着河岸一路寻去,到处都找不到半分痕迹,又托人四处打听,可街坊邻里竟没人知道这个小女孩的来历与去向。她就像一阵风,吹过了他的少年时光,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往后只要天气晴好,丁彦依旧会去那棵樟树下看书,只是身边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儿时的时光只剩下说不出的孤单。再后来,因父亲差事变动,丁家举家迁往京城,丁彦也彻底离开了那片承载着他年少唯一微光的地方。
可那个在河边默默垒石、偶尔气急败坏又倔强重来的女孩,却一直被他藏在心底,一藏就是二十余年。
故事讲完,偏厅里一片安静。
胡俊端着茶杯,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丁彦眼底的怅然,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皱眉问道:“时隔这么多年,你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孩童,容貌身形都大变,丁大人是如何认出她的?”
丁彦目光微沉,缓缓道:“初见时在大理寺公廨,只觉她眉眼依稀有些相似,却不敢确认。直到那日在典狱署,我看见她左侧脖颈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位置、大小,与我记忆里分毫不差,我才敢确认,她就是当年那个女孩。”
胡俊依旧有些疑虑:“世上总有相似之人,颈间生痣者虽少,却也未必独一无二,你就不怕是巧合?”
丁彦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我绝不会记错。”
胡俊顿时不再多言。
丁彦掌管案牍库,那浩如烟海的文牍卷宗,存放何处、内容几何,有何处违规,他都能分毫不差一一找出来,且过目不忘。这般记忆力,和分析能力,又怎么可能在这件事上出错。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忍不住吐槽: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也太狗血了吧!
他本来还绷着个脸,严肃兮兮地盘问丁彦,满心都是提防——毕竟这是范少卿的人,突然凑过来关心田二姑,他还以为有什么阴谋算计,生怕是冲着国公府、冲着他来的探子。结果闹了半天,居然是这么一出暗恋白月光记了半辈子的戏码,比他前世看的那些言情剧还离谱!
谁能想到啊,自家田二姑平日里冷冰冰的,跟块冰疙瘩似的,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小时候居然是个爱垒石头、垒塌了还闹小脾气,甚至偷偷磕石头作弊的小倔丫头?这反差也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