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话短说,尽量痛快,大家都是干事的人,不习惯听废话。”
林婉清的声音稳稳当当,像是早就排练过了,但语气里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每句话都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生的事实。
“萧氏实业旗下七家公司,名义总资产十六点七个亿,但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你们比我清楚——资产虚估,往来款项挂账,存货账实不符。表面光鲜,内里已经烂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不夸张地说,再这么下去,萧氏撑不过明年。到那时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几十年的基业,一朝散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国良身上。
“所以,初七把大家叫来,不是因为今天是好日子,是因为再不动就来不及了。我们要重新定规则,从根子上改。原来的分配制度,谁占多少,按什么分,全部推倒重来。不改就死,改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孙国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钟。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每个人都在心里消化这段话的重量。他们都是跟着萧氏起起伏伏过的人,知道林婉清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的人。她说不夸张地说,那意思就是——她已经在往轻了说了。
老周第一个开口,嗓门不大,但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沉沉地砸在地上:“嫂子,你说撑不过明年,这个话有多大把握?”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十成。”
老周没再问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会议室墙上“禁止吸烟”
的牌子,又揣了回去,双手搓了搓膝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孙国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嫂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萧氏的账,我不用重新做我就知道问题在哪。但问题是,知道问题在哪是一回事,能不能动是另一回事。大房那边不是不知道账有问题,他们只是装作不知道。你这个规则要重新定,动的是谁的蛋糕,你比我清楚。”
他顿了一下,看了林婉清一眼。
“你扛得住吗?”
程丽华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比平时快了一些:“老孙,你这话说得好像清姐今天才嫁进萧家似的。二十八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孙国良摇了摇头,目光还停在林婉清脸上:“我不是怀疑嫂子的决心。我是说,大房那边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体系。你动了分配规则,等于是动了整个体系。他不是一个人跟你打,是整个生态跟你打。供应商、渠道、银行、媒体,你动一个点,他可以从十个方向反扑。嫂子,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话说得重。赵明远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抬起头来看林婉清。
程丽华也安静了,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是见过大房手段的人,当年她被排挤走的那段时间,公司里传过一阵针对她的风言风语,后来她才知道那些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想起来到现在心里还不太舒服。
林婉清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碰到桌面出很轻的一声响。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她的手——那只手很稳,没有一丝抖动。
“老孙,”
林婉清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不大的事情,“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大房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体系,这我认。但有一点你可能没想过——”
她停了一下,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房能在萧氏说的每一句话,靠的是什么?不是因为他姓萧,是因为他能给各房分钱。如果有一天,他分不出钱了,甚至萧氏要倒在他手里了,你看还有多少人跟着他?”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程丽华慢慢点了一下头。孙国良的眉毛微微一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落了地。
赵明远推了一下眼镜,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想象中年轻:“林总,我不是泼冷水,但我有个比较现实的问题。我现在在的这家公司,薪酬待遇都不错,项目也正在关键期。我如果回来参与这件事,时间上可能没办法全天候……”
老周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小赵你这是还没听明白。”
赵明远转头看他。
老周没看他,看着林婉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嫂子今天叫我们来,不是商量过年去哪吃饭的。她说萧氏要破产了,那就是真的要破产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萧氏出去的?萧氏倒了,你以为你现在的公司就能独善其身?萧氏的物流网络、仓储体系、客户资源,整个区域的三分之一市场都在里面。萧氏一倒,整个产业链都要地震。”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我那个小运输公司,一半的业务都来自萧氏体系的配套物流。萧氏倒了,我先喝西北风。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程丽华。程丽华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公司最大的三个客户,有两个跟萧氏有深度的业务绑定。萧氏如果出问题,她那边也要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