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本王在这大宁戍守了这么多年,深知边塞的艰辛。”
“那些在京师朝堂上谈论边事的人,大概很难想象北地的夜晚有多冷、风有多大。”
“也不会知道在深冬时节巡视边境哨所时,连马匹都要在蹄子上裹布才能走完那段路。”
“本王每日都在想,若是北沅人趁着秋高马肥之际大举南下,本王手中的兵马能否挡得住他们的第一轮冲击。”
“太祖当年将大宁交给本王镇守,是对本王的信任,本王一日也不敢懈怠。”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将自己与北境之间的那层长期的关系与责任,以一道简短而确切的陈述划清边界般的审慎与分寸。
宝庆公主坐在宴席上,手中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对面宁王那张被烛火映得微暖的面孔上,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口中说着应景的客套话。
但她的心思却早已从酒杯和菜肴之间移开,在更深的地方安静地运转着。
她心中很清楚,因为父皇的削藩策略,如今大明的藩王们对待朝廷的立场都处在一个相当微妙的平衡点上。
燕王已经起兵了,宁王虽然还没有动作,但他心中必然也在反复掂量着利弊。
她不能指望宁王会因为一道圣旨就心甘情愿地出兵,她必须找到一个让宁王无法拒绝的切入点。
而那个切入点,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汉王那道尚未入殓的身体上。
她原本此行的目的只是与汉王争夺功劳,在父皇面前积累更多的分量。
但如今汉王已死,死在她手中,死在这片大宁的土地上。
那道刺杀已经在她的手中完成,接下来她需要确保的是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被控制在对她有利的范围内。
她不能让父皇产生任何关于她可能与汉王之死有关的怀疑。
她需要一道足够坚固的障眼法,将那道刺杀淹没在边塞战乱的大背景之中,让她与汉王的死之间隔着一层足以被接受的合理距离。
而要将那道障眼法构筑得足够牢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汉王被杀的锅扣在北沅人的头上。
北沅骑兵突袭使团,在先前的渡河之战中便已经生了,汉王在那场战斗中英勇作战,随后在夜间的混乱中被潜入大营的北沅武道高手刺杀。
这条叙事线不需要多高的可信度,只需要与已知的事实足够吻合,让听到的人能够自然地从中找到一条顺畅的解读路径。
而大宁是宁王的地盘,在宁王的辖境内,朝廷使团遭遇北沅骑兵袭击,汉王被杀,宁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这就为她提供了一道与宁王谈判的杠杆:
她可以替他分担一部分朝廷可能追责的压力,换取他配合她的叙事,同时也换取她在出使任务中一道足以被记入考评的实际成果。
因此,说服宁王出兵南下夹击燕军,就成了她现在最关键的目标。
若是宁王同意出兵,她回去之后便可以如此禀报父皇:
虽然使团途中遭遇北沅突袭、汉王不幸遇刺,但副使宝庆公主临危受命,成功说服宁王出兵,为朝廷平叛燕军增加了重要的兵力来源。
那道战功足以抵消失去汉王的损失,甚至还能在父皇面前展现出她临危不乱、处置得当的能力。
功过相抵之下,即便父皇心中对汉王之死有所疑虑,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来怪罪到她头上。
而宁王为了避嫌,大概率也会选择配合她。
出兵既能让朝廷看到他的态度,又能在她回朝之后替他分担朝廷对汉王之死的追责压力,对他来说也不算亏。
她心中那道盘算如同一根被反复拨动的弦般在持续地运转着。
将那些关于如何说服宁王、如何编织叙述、如何将汉王的死转化为她手中可以被利用的砝码的念头逐一排列整齐。
然后将它们一起纳入那道已经被她反复校准过的计划之中。
她端起酒杯,朝宁王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酒液滑过喉咙时留下一道温热的感觉,她的目光依然平静如常,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如同在确认一道已经落定的方案般的从容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