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短刃在他的腰侧划开一道浅口,衣袍裂开,血迹在布料上迅洇开一片暗色;
一掌击中他的左肩,让他整条手臂在接下来的几个呼吸中都感到一阵持续的酸麻;
一记扫堂腿让他左膝传来一阵剧痛,几乎站不稳。
四名资深三品镇国的配合行云流水,汉王的抵挡越来越勉强。
汉王的心中在那一刻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巨大绝望。
他在那几道剑势的碰撞间隙中,透过对面蒙面人的气息流转和剑法走向,逐步确认了那股熟悉轮廓的来源。
也通过对方招式中的倾向,确认了他不愿面对却已无法回避的推论。
他知道这四人绝不是北虏或江湖杀手。
他们对他的剑法太了解了。
那种了解只有在同门或同脉的长期接触中,才有可能积累到这种程度,而那道力量此刻正从他所熟悉的源头,持续地向他倾泻而来。
现实的残酷没有给他留下任何侥幸的余地。
任由他如何反击,对方的剑法始终稳压他一头,那另外三名黑衣人同样杀招频出。
十余招之后,他的剑势已经彻底被压垮,护体罡气在那道持续的压制下出现了数处裂痕,右臂的力道正在快衰减,脚步也开始出现细微的踉跄。
在最后一道剑势交错中,汉王的剑身被对面那柄同出一脉的长剑以一道精准的角度引偏,他的中门在那一瞬间完全敞开。
那道剑光没有丝毫犹豫地沿着那道敞开的空隙向前刺入,穿透他衣袍的布料,穿过护体罡气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裂隙,精准地刺入他的心口位置。
剑锋穿过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进入胸腔深处,停在它应当停下的位置上,没有再多刺入半分也没有提前收回。
汉王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入胸口的那道剑身,又缓缓抬起目光,对上那双正在注视着他的明亮眼睛。
他看到那双眼睛中带着一丝他无法辨别的神情。
既不像复仇者的凶狠,也不像完成目的后的淡漠。
更像是一道被确认后的证实,如同一根被缓缓推入锁孔的钥匙,在它到达预期深度的位置时停下了向前的动作。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虽然隔着黑布,但那双眼睛的轮廓和其中的神采不会骗人。
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血沫的笑意,声音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般断续而微弱:
“皇妹……你赢了。”
宝庆公主缓缓收回长剑,剑身从汉王胸口抽出时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线,在油灯微弱的火光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轨迹。
她看着汉王正在缓缓倒下的身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完成一段被反复朗读的经文般的平静:
“太子让我问候你。你该上路了。”
汉王的身体向后倒去,落在矮榻边缘的褥子上时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刻仿佛穿透了营帐的顶布,穿过夜色和云层,看到了某道不属于此地的景象。
他看到太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流过苍白的面颊。
他看到短刀刺入太子的胸口,穿过肋骨与皮肉,刺穿心脏。
他看到太子猛地睁开眼睛,出一道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嵌入他的皮肤。
他看到那双眼睛从惊恐变为痛苦,从痛苦变为绝望,从绝望变为空洞。
如同一片正在退潮的海滩,在海水离去后只留下一片空旷而沉寂的沙地,仿佛什么都未曾在那里生长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再没有力气出任何声音。
那最后一道目光在他视野的边缘晃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暗淡下去。
如同一盏被吹灭的灯,在它的烛芯完全冷却之前,只留下一缕正在消散的轻烟,以它的方式标记着它曾经存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