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风从老哈河的方向持续不断地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和草木的微腥味,穿过营帐之间的空隙时出低沉的呜咽声。
大营中的篝火已经被压到最低,只剩几簇暗红色的炭火在灰烬中偶尔闪动一下,照亮周围一片狭小的区域。
京营的将士们大多已经沉沉睡去,打呼声此起彼伏,与风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虽然嘈杂却意外让人感到安心的夜间背景音。
此时正是月黑风高的时候。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营地中只有几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帐帘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线。
将那些被夜风吹动的帐布轮廓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暗影。
宝庆公主的营帐侧帘被无声地掀开一道缝隙,四道身影依次从帐中闪出。
他们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衣,面部以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脚步落在地面上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每一步都踩在已经事先观察好的干燥地面或草皮上,避开那些可能踩出声音的碎石或枯枝。
他们之间保持着约莫丈余的距离,如同一道被拉开的虚线般,沿着营帐之间的缝隙,向汉王营帐的方向移动。
第一人走在最前方,身姿低伏,如同一只正在潜行的夜猫,目光在黑暗中快扫过前方路线上的每一个障碍和哨位。
第二人紧随其后,身形略高,步伐更加稳健,手中握着一柄被黑布裹住刀刃的短刀,刀身没有反光。
第三人是一个身形敦实的轮廓,双手空空,但那双手掌在落地和摆臂间带着一阵持续的压迫感,表明他的力道足以在不借助兵器的前提下完成闭合型的终结。
第四人走在最后,身形比前三人略小一圈,步伐却更加灵活,落在队伍末尾的位置以观察后方是否有醒来的目击者。
他们穿过两座营帐之间的狭窄通道,绕过一堆码放整齐的辎重箱,在距离汉王营帐约十丈处停住了脚步。
汉王的营帐设在营地偏中的位置,比普通士卒的营帐大出数倍,帐门以厚布帘遮挡,帐内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调到最低,只维持着最基础的照明。
有十余名汉王的亲卫值守,散布在营帐周围。
有人站着,有人坐在木箱上,有人靠在兵器架旁,大多半闭着眼睛,在夜风中昏昏欲睡。
他们的修为大多在中三品左右,有几人甚至还没有完全从睡意中醒转,只是靠着本能在轮值站岗。
四名黑衣人在那道停住脚步的位置停留了片刻,以夜风中的声响作为节奏参考,确认了各自的出击方向和顺序,随后在风势最盛的一刻同时动了起来。
两道身影从侧翼无声地贴向营帐左侧的两名亲卫,在一息之间以短刃割喉或掌击后脑的方式将它们无声地放倒;
另一道身影则从右侧以短促的突进靠近两名正在打盹的守卫,一手扶住对方的肩头以防止他倒地时出声响,另一手以掌刀精准地切在对方的颈侧;
第四道身影从正面切入,以极快的度解决了距离营帐门口最近的三人,甚至没有给他们张口的机会。
他们的配合如同被反复排练过的关节动作般,在营帐外围的空间中逐一合拢。
在夜色将视线与声响同时收窄到极限的那段时间内,将那十余名亲卫分别处置完毕,没有出足以惊动更远处警戒哨位的多余响声。
四人确认外围清理完毕后,在帐门前短暂地聚集了片刻,以极短的目光交流完成了最后的确认。
然后由最前方一人掀开帐帘,四道身影同时无声地闪入帐中。
营帐的布帘在他们身后轻轻落下,将帐外的风声、火光以及那些已经被解决掉的守卫的身影,重新隔离在夜色中。
与帐内那盏正在微弱地燃烧着的油灯所照亮的那一小片空间之间,只隔着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布面。
营帐内,汉王躺在行军的矮榻上,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仿佛在睡梦中也在经历着什么不轻松的场景。
他确实在做梦。
梦中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奉天殿的御座上,下方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他正意气风地抬手示意平身,忽然间队列中冲出一人,手持短刀直刺而来。
他大喊护驾,却现满殿百官都站在原地诡异地笑着,没有一个人动。
那人越走越近,他看清楚了那张脸,是太子。
太子脸上带着一种如同被从暗处拖出般的冷硬神情,嘴里说着“谋杀太子之人还敢窃据宝座,死有余辜”
,将短刀向他心口刺来。
他想起身反抗,却感觉浑身上下像被绳索捆住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刀光逼近,然后在即将刺入他胸口的前一瞬骤然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