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表明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朱长姬后半段话所吸引。
“宁王当时听我说完这个建议时,表面上没有表态,不过他随后说了一句话,‘近来大宁防御地界上确实有北沅骑兵出没,眼下临近秋收,正是北方游牧打秋谷的时候。’”
朱长姬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明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已经足够让我明白了。他已经采纳了我的建议,只是不需要在口头上确认。”
她说完了宁王那边的情况,随后又解释了出府时给陈亨的那一万两银票的用途:
“宁王若是要派兵假装北沅骑兵,铎颜三卫是最合适的选择。只要铎颜三卫有调动,陈亨那边就会提前通知我们。”
“他是都指挥使,军中的调动瞒不过他。他通知我们,我们就能提前做好准备,跟着铎颜三卫一同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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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时,目光落在陈洛面上,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
“另外,朝廷使团中汉王身边有二品宗师护卫,这个变数不能不管。”
“你跟着铎颜三卫一同行动,你的目标不是对付普通骑兵,而是替宝庆公主扫清那个最大的障碍——张若水。”
“只要张若水被牵制甚至被重创,汉王身边便失去了最硬的护盾,那时候就算我们不直接对他下手,宝庆公主看到机会,她自己也会动手。”
“到时候将锅甩给北沅骑兵,宁王借机保持事实上的中立观望,我们的任务完成,宝庆公主为太子报了仇,大家各取所需,一举多得。”
陈洛安静地听完她这番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暗中联络宝庆公主,由她出面引诱汉王外出,再制造意外袭击汉王。
那道方案环节多、变数大,需要各方配合的节点密集而不可控。
而朱长姬新提出的这道方案则显然更加简洁高效。
不需要与宝庆公主联系,不需要在使团内部制造裂痕,只需要在宁王的默许下跟随铎颜三卫以“假北虏”
的名义行动。
在混乱中直接对汉王身边的护卫力量下手,再由宝庆公主自己选择是否在那一刻补上最后一道刀锋。
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中带着认可:
“这道方案比我想的更直接,也更好。那就这样办。”
窗外北风从草原方向吹来,将客栈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夕阳的光线正在从窗纸上缓慢地退去,将屋内的光影拉成一道正在收拢的暖色。
辽西走廊的终点锦州城在身后渐渐远去,官道折向西北,沿着老哈河的河谷蜿蜒而行。
这一段路与山海关附近截然不同,两侧的山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远,渐渐退入地平线的边缘。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灰色轮廓,在初秋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天空与大地之间的界限被拉得更远,仿佛整片天地正在以它特有的方式向两侧伸展。
让行走在其中的人,不自觉地感受到一种,如同被放在空旷舞台上般的清晰与无所遮蔽。
朝廷使团的队伍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一千京营官兵甲胄鲜明,旌旗在午后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拉成一道绵长的线,前端的骑兵距离末端的辎重车,大约相隔了半里之遥。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干燥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如同一道被拖曳在地面上的淡黄色薄纱。
道路两侧的村落越来越稀疏,有时连续走上十余里也见不到一处有人居住的痕迹。
只有偶尔出现在视野边缘的废弃墩台和残破的烽燧,提醒着行路者这片土地曾经是边关防线的一部分。
汉王今日没有坐在马车中。
他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走在队伍中段略前的位置,身着一身深紫色的骑装,腰束玉带,马鞍两侧挂着弓囊和箭袋。
他的面色在连日赶路中显得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和烦躁。
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在边关之地骑马,若是姿态松弛了,便更容易被北风钻入衣袍的缝隙,他不想让自己显得狼狈。
他身旁跟着一名当地向导,穿着灰布短褐,身形精瘦,面容被北地的风沙磨得粗糙而黝黑。
指着前方的地势,正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向他解释着这一带的情况。
向导说,此地虽名义上归大宁卫管辖,但实际上巡逻覆盖不足,是朝廷与北沅双方都难以完全掌控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