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亨接过那只锦囊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方才在花园中与陈洛切磋时的那股畅快与豪迈,此刻正在被一层更加审慎的盘算所取代。
但他在手握锦囊、感受着它厚度的那一刻,便立刻将那份审慎平滑地转化为了一副如同在承接一件寻常差事般的从容姿态。
他听懂了朱长姬话中那句“此事已得到宁王应允”
的分量。
这意味着方才宁王与朱长姬的会面,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燕王府与大宁之间,已经在那道协议的框架内达成了某些共识。
而他作为宁王亲信,只需听命行事即可。
至于那协议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宁王在其中担当了何种角色、燕王府又能从中得到哪些支援。
以他目前的身份和立场,并不需要追问,等到宁王对他有所交代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将需要他知道的部分告诉他。
他将锦囊不动声色地拢入袖中,呵呵一笑,语气轻松而自然随意:
“好说好说。郡主和军师慢走,大宁的初秋风硬,两位多添些衣裳。”
他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目送着两人沿着街道向城南方向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转过街角消失在榆树的枝叶之间,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身走回府中。
他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从接见他们到现在,不过两日之内,他便已经收入了四万两银票。
这对于一个边关将领来说,即便不算巨款,也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不必为一些平日里需要自行筹措的小额支出而费心。
至于那些更远的事,有宁王那个个子更高的顶着。
他只需要在他被吩咐的那部分范围内,以他应有的方式,完成他被期待完成的那一部分即可。
陈洛走在朱长姬身侧,没有急着发问。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街角那片被阳光染亮的榆树树冠上,面上带着从容与等待。
他感知到朱长姬的步伐比方才轻快了几分,那种轻快中带着些许松弛。
他便知道方才她与宁王的会见效果不错,她应该已经在那道棋局中,找到了一道可以让双方都接受的连接口。
接下来就看那道连接口按照它被选定的方向,以它应有的速度和力度,逐步将它所承载的下一步向前推进。
回到客栈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透过窗纸在屋内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润的暖黄色光斑。
朱长姬关上房门,顺手将门闩落下,然后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仰头喝了一口。
这才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从容:“宁王那边,比我想象中要好说话。”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将上午与宁王的会见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宁王的态度其实并不复杂。
同为藩王,燕王的处境如同一面被竖在他面前的镜子。
周王、湘王、齐王等藩王的下场他都看在眼里,他不可能不担心朝廷的消藩之剑迟早会落在他自己头上。
但他也不想公然与朝廷翻脸。
朝廷派出了皇子皇女联袂出使的阵容,这份分量他若是直接拒绝,那便等于公开撕破了脸面。
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走到那一步。
他向朱长姬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处境。
他大概率会迫于朝廷的压力而表示同意出兵,但他也希望朱长姬能够转告燕王,他并非自愿,只是迫不得已,希望四哥能够谅解。
朱长姬自然表达了充分的谅解。
但她同时也直截了当地提出了建议。
若是大宁境内突然出现北沅骑兵的袭扰,甚至“不幸”
波及到了朝廷使团的安全。
那么大宁就有充分理由以边防为重,留下骑兵来应对北虏的威胁,只派出一些步卒象征性地南下支援朝廷。
这样一来,燕王那边不会觉得宁王在帮朝廷,朝廷那边宁王也有了表面上的交代。
以拖字诀保持实际上的中立观望,等燕军与朝廷大军分出胜负之后再决定最终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