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公主靠在窗边,安静地看着那些从眼前缓缓掠过的画面。
她注意到走廊两侧的景物,正在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度生变化。
树开始变矮,海风变冷,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路过的行人口音也逐渐从接近关内的语调向更加干燥的北方音过渡。
这种感觉像是被浸泡在水中的纸页边缘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浸湿,缓慢而不可逆转,而当她意识到这种变化时,她已经离开关内很远一段距离了。
她的心中随着那些景色的更替而慢慢升起一些与此行任务无关的思绪。
她想到了父皇。
那个端坐在御座之上、以“仁义”
自居的天子。
她理解父皇的处境,也理解他必须巩固皇权的压力,但她也清楚地看到他口中那些仁义道德的言辞背后掩盖的冷酷算计。
他嘴上说着“不忍加兵于叔父”
,却在战场上对将士们下达了“生致阙下”
的密令。
仿佛在故意将一道道德枷锁套在耿炳文等人的脖子上,自己却退在安全线之外。
既占了仁义之名,又把实际的风险和责任推给了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领。
这种做派让她心中隐隐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但她从不在人前表露半分。
她想到了太子。
那个真正仁厚的兄长。
他对谁都好,对下人从不苛责,对兄弟姐妹总是温和以待,即使面对那些与他意见相左的大臣,也从不以太子的威势压人。
可好人不长命,他死得那样突然,那样不明不白,而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以一副忠臣的姿态坐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马车中。
她想到这里时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不能急,她需要更加稳妥的时机,需要让那道在暗中已经被她确认过多次的事实,以一种无法被反驳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她想到了汉王。
那个皇兄才是真正遗传了父皇心狠手辣的一面的人。
他善于隐藏,善于伪装,但那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底色,在他暗中刺杀太子的那一刻便已经暴露无遗。
只不过他还不如父皇那般会做表面文章,他的伪装在他自己的急躁和贪欲面前,时常会露出一道道令人可以看穿的缝隙。
她想到那个位于他前方不远处的车厢中的人,心中如同一片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想到了燕王。
那个远在京北的四爷,那个她只在幼年见过几回、却听闻过无数次战功的老人。
她在心中权衡着燕王起兵的缘由,试想着如果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面对齐王、湘王的前车之鉴,面对朝廷一步步收紧的包围,她能如何选择?
她想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若是换作她处在同样的境地,除了起兵自保,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燕王这个比她父皇年长许多的四爷,在被迫装疯卖傻的那些年中,想必内心也承受着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深重的煎熬。
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卷依然没有翻动的书册上,心中却在想着。
燕王尚且如此,那其他藩王呢?
宁王呢?
她认为宁王大概率不会听从朝廷的安排,或许皇兄此行的期望与她的判断恰好相反。
以宁王的性情与处境,他更可能会选择一个更加审慎的观望姿态,不急于表态,不急于站队。
而是等着看燕王与朝廷之间的胜负走向,再做自己的决定。
那道光景如同一道尚未被书写的段落,正悬在沙盘上那些被她方才知道形状的旗标之间,等待着在合适的边界上落定它应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