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宝庆公主自幼文武兼修,在宗室中的声望极高,与朝中多名重臣也有不错的关系。
她若真的动心要争那个位置,她手中握着的筹码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想到这里,汉王心中那团原本只是隐隐作祟的不安便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般猛地蹿高了几分。
他好不容易刺杀了太子,将所有他自认为可能阻挡他前路的障碍一一清除,原本以为太子之位已是十拿九稳的事。
可如今宝庆公主却以这样一种不声不响的姿态,出现在了他前进的道路上。
如同一道在暗处悄然亮起的灯火,在他以为整条路已经被他独自踩平的错觉中,安静地照亮了另一条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岔路。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车厢对面那面微微晃动的小窗上,窗外的天光被车帷滤成一层柔和的暗蓝色,如同一道尚未被完全掀开的面纱。
他心中那些关于如何对付宝庆公主的念头,正在如同被纺锤转动的丝线般逐渐成型。
他需要在抵达大宁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若是宝庆公主真的有心与他相争,那他便必须在她完全展开她的布局之前,将她的那些可能成为支点的连接点一一切断。
他不能让她在大宁之行中积攒出足以改变父皇判断的分量,也不能让她以这条路线为跳板,在父皇心中建立起更多原本只有他才有的位置。
那道念头在他心中缓缓沉底,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头,正在以它的重量和形状,占据着那片他原本以为已经清扫干净的水域中的一个新位置。
为此,他此次出行做足了准备。
汉王府中的高手他几乎尽数带了出来。
二品宗师张若水以化名随行,伪装成队伍中一名不起眼的随从。
面容普通得如同任何边关驿道上的寻常行旅,若非事先知晓,绝不会有人将那道沉默的身影与“天池剑仙”
这个名号联系起来。
烟雨楼的二号和三号分别以不同的身份隐藏在队伍中,一个扮作马车夫,另一个扮作随行文书,各自负责不同的监视和护卫职责。
此外还有汉王府内数名三品镇国的供奉,分散在队伍的不同位置,以看似自然的姿态维持着整支使团的暗中防线。
合计一名二品宗师、六名三品镇国,这道力量放在任何场合都足以应对大部分突情况。
汉王在心中将那几道暗中的防线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疏漏后,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将车厢中的他连同那团尚未完全理清的思绪一同载向辽西走廊深处。
马车沿着辽西走廊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车轮碾过路面时出均匀的辚辚声,像一没有歌词的曲子。
宝庆公主将车帘掀起一角,让午后的光线和带着海水气息的风一同透进来,落在她膝头那卷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的书册上。
她没有低头看书,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上,安静地感受着这条走廊正在以它特有的方式,将关内的繁华与关外的苍茫在缓慢的过渡中逐一呈现给她。
如果把山海关比作一扇门,那辽西走廊便是门外的长廊。
她此刻正走在这条长廊上,两侧的景色在她的视野中如同一幅正在被缓慢展开的长卷。
南侧是渤海湾的海岸线,在某些路段,海水几乎就在官道旁边。
涨潮时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隔着一片稀疏的灌木林传入耳中,带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节奏,仿佛大地正在以它的方式呼吸。
退潮时则露出大片泥滩和沙洲,滩涂上偶尔能看到赶海的居民,弯着腰在泥泞中捡拾蛤蜊和牡蛎,身影在广阔的海天之间显得格外渺小。
在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段,可以远远看到人工开辟的盐田。
方格状的盐池在阳光下泛着或白或淡蓝的光,如同一片被规整切割过的天空碎片镶嵌在地面上。
近海处偶有渔船经过,船体不大,桅杆低矮,在远处如同海平线上的一枚细小剪影,安静地移动着,仿佛也在用它的方式丈量着这条走廊的宽度与长度。
北侧是松岭山脉的低山丘陵。
山势并不陡峭,但连绵不断,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将走廊的视野限制在一条相对固定的宽度之内。
山脚下散落着零星的村庄,规模都不大,多则十余户,少则三五户。
房屋以土坯和石块混合砌成,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秸秆,炊烟在午后的空气中升起时带着一种缓慢而慵懒的弧度。
村庄周围的田地以高粱、黍子和豆类为主,也有少量的小麦和棉花,田埂上种着杨树和柳树,树荫在空旷的走廊中连成一片稀薄而珍贵的阴凉。
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走在田间的土路上,牛蹄踏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形成一道淡淡的金色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