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宁王给燕王留下的印象是极为深刻的:理智、冷静、善谋略,不轻易表态,却在每一次表态之前都已经将所有的利弊权衡完毕。
宁王的封地大宁比京北更加靠近北沅,所面临的边塞压力也更大。
而宁王这些年来多次会同其他藩王出塞作战,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并非那些只会在封地中养尊处优的宗室亲王可比。
若是这样一个对手被朝廷说动,率八万大宁铁骑从燕军侧后方压上来,那燕军的局面便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不能让这种事情生。
燕王在心中快地将那道棋局重新推演了一遍。
宁王与自己同为藩王,朝廷的消藩大计从来不是只针对燕王一人。
周王、湘王、齐王的下场宁王都看在眼里,唇亡齿寒的道理,以宁王的智慧不可能不懂。
但懂得道理和做出选择之间还有一道需要外力推动的缝隙,而朝廷此刻正在试图以汉王和宝庆公主的分量去填补那道缝隙。
燕王不能让朝廷独自占据那道缝隙中的声音,他必须也派人前往大宁,在宁王耳边出另一道声音,打破朝廷试图说服宁王出兵的如意算盘。
那么,派谁去?
这道人选必须足够有分量,能够代表燕王府的诚意与态度;
必须足够灵活,能够在汉王和宝庆公主的光环下找到与宁王暗中接触的缝隙;
必须足够可靠,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而朱长姬,正是这道人选中最合适的那一个。
她曾在京师独自周旋三年,以永安郡主的身份在各方势力之间长袖善舞。
既能不动声色地搜集情报,又能在关键时刻以恰到好处的姿态介入要害。
眼下京北的暗战已经告一段落,武德司的渗透被暂时压制,朱长姬主持燕山暗卫的工作可以暂缓一阵,刚好趁此机会派她前往大宁执行此任。
与此同时,此去大宁必然危机重重。
汉王和宝庆公主以朝廷钦差的身份同行,若是朱长姬暴露了燕王府使者的身份,面对的将是皇子皇女级别的压力与冲突。
她需要有足够强大的护卫力量来确保她的安全,也需要有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以武道手段为她争取回旋余地的人。
而陈洛,正是最合适的那个人选。
燕王抬眼看了看陈洛正端着茶盏站在窗边的侧影,心中暗自盘算:
反正这个军师在军事议事中从头到尾都在划水,让他参与接下来的白沟河之战也是可有可无。
与其让他在京北城里喝茶闲逛,不如派他去大宁走一趟。
既能护卫朱长姬,又能在关键时刻以他二品宗师的实力威慑任何试图对朱长姬不利的人。
燕王的思绪在此刻如同一条被拉直的绳索般落定。
他抬起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中带着果决与条理,将他的两道命令依次落定在沙盘两侧各自所属的方向上:
“长姬,你即刻准备一下,带一支精干小队前往大宁。不必声张,也不必与朝廷的钦差正面冲突。”
“只要暗中接触宁王,让他明白朝廷消藩的刀迟早也会落在他头上,让他看到与燕王府合作的好处。此事关系重大,务必谨慎行事。”
他随即转向陈洛,语气中多了一层托付重任般的郑重:“斯道,你也一同前往,护卫长姬。有你随行,我放心。”
然后他重新转向张玉、朱能、丘福等人,声音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如同在军帐中下达总攻命令般的果断与沉稳:
“诸将听令——燕军即刻备战,趁朝廷前锋潘忠在雄县、杨松在莫州立足未稳,以最快度拔掉这两颗钉子!兵贵神,不得延误!”
他的话语如同两道被同时拉开的弓弦,在承运殿中各自出清晰而果决的声响。
张玉、朱能、丘福轰然应诺,甲胄碰撞声在殿中响起,随即众人各自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急促而有序。
朱长姬向燕王行了一礼,又向陈洛的方向微微偏了偏目光。
那眼神短暂却带着一层如同在确认同行者般的默契与安心,然后转身走向殿外去准备行装。
陈洛放下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朝着燕王拱了拱手,然后不紧不慢地跟在朱长姬身后走出了承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