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从后门依次离开,各自隐入京城夜色中的不同方向。
宅院重新安静下来后,沈清秋独自坐在后堂中,将案上的茶盏收拾了,又拿起一份方才沈百万留下的账册翻了翻,确认一切无误后才搁下。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南方的天空。
按照陈洛的指示,京师只需要留下一张运转良好的情报网即可,产业的源地应该逐步向南方转移。
江南富庶,远离战火,且水陆交通便利,无论是经商还是布局都比北方更加稳妥。
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等这里的事情收尾后,她便要返回浙省,将千秋庄的核心产业逐步南迁,以便在未来可能持续的战争中尽可能保住这座基业。
她关上窗,吹熄了案上的灯。
院中月光洒落,将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如同一道正在被细心收拢的网,正在缓缓地、有条不紊地,向着更加安全的方向移动。
掌灯时分,乾清宫御书房内的烛火已经全部点亮。
盛夏的夜晚闷热而潮湿,殿角的冰鉴中盛着碎冰,丝丝凉意与烛火的热气在空气中交缠,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建文帝坐在书案后方,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武德司北境的密探,纸页边缘还带着血迹,显然是辗转千里、付出了惨重代价才送出来的;
另一份是兵部转呈的宋忠八百里加急,字迹潦草而急促,如同一道正在被火苗舔舐的纸角。
他的面色在烛火中明暗不定,手指按在密报的边缘上,指节微微泛白。
殿中站着六七个人,各怀心思。
汉王朱文圭站在靠近书案左侧的位置,面上神色看似沉稳,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建文帝脸上,又迅移开,仿佛在试探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会在何时转向他。
他心中此刻正如同一锅被架在火上的沸水,翻涌着各种念头。
当初他向父皇推荐陈洛担任燕王府右长史时,本是想借朝廷之手暗中安插人手、制造燕王谋逆的证据,以便名正言顺地解决燕王这个北境心腹大患,从而让自己揽获其中最大功劳。
可如今燕王确实谋逆了,却并没有束手就擒,反倒以雷霆之势扫清了京北周边,出《奉天靖难檄文》,兵力迅扩充至数万,眼看着就要酿成一场席卷北境的大战。
而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陈洛,他亲自推荐的人,居然背叛了朝廷,转投了燕王麾下。
这一连串的变故如同一道道甩在他脸上的巴掌,让他此刻每呼吸一下都觉得那道目光随时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已经在心中快盘算了好几遍说辞,想着一会儿若是父皇问起陈洛之事,他该如何将自己从“识人不明”
的境地中摘出来。
宝庆公主朱文闺站在书案右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神色平静如同殿外那片刚刚入夜的天色。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看似低调,通身的气度却不自觉地吸引着殿中众人的目光。
她看到燕王起兵的消息时,眉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从容。
这件事在她看来,虽然严重,却并未出事先预料的范围。
朝廷针对燕王府的布局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从削藩令到调兵遣将,从撤换官员到断绝粮道,每一步都是在把燕王往死角里逼。
如今燕王起兵,只能说燕王气数未尽,但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就束手无策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坐拥天下百万大军,只要应对得当,燕王那几万人马很快就会被剿灭,这场叛乱应当不会持续太久。
不过她此刻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与眼前这场军情会议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她前些日子收到了陈洛从北面暗中送来的一封密报。
那封密报通过特殊渠道辗转送到她手中,纸页薄而密,字迹工整清晰。
密报中陈洛详细列举了汉王府内暗藏一名二品宗师的事实,并附上了该宗师的简单资料。
此人名叫张若水,号称天池剑仙,是长白剑派太上长老,修有寒域真意,且与汉王母妃张家有族亲关系。
宝庆公主收到这份密报时,坐在自己殿中看了很久。
太子之死一直是她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不相信那只是一次意外的乱军刺杀。
一个皇子,在京师皇城中被刺身亡,而武德司查了大半年却只抓到几个替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