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简略的轮廓。
先点了点山东的位置,然后手指向东移动,越过一片海面,落在朝鲜半岛和琉球群岛的方向:
“东面一洋之隔便是高丽和东瀛。高丽人、东瀛人非我族类,若论民风,远不如我汉人坚韧务实,加以驱使奴役并非难事。”
“若能从山东沿海发展海船,向东渡海,在高丽或东瀛沿海立足,便是一片全新的天地。若是高丽、东瀛水土不服,再向南望去——
他的手指从朝鲜半岛和琉球群岛沿着海岸线向下移动,落在东南方那座岛屿上:
“小琉球。那地方目前尚无强权,土地肥沃,气候温暖,若能以山东为跳板,发展航海,在小琉球建立根基。”
“日后向外拓展,无论是对高丽还是对东瀛,甚至大陆,都进可攻退可守,足以作为光复大业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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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抬眼看向陆清尘,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后的方案般的笃定:
“这不是放弃,而是转换策略。在中原大地上与大明正面抗衡,以公主目前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如果她能把目光投向海外,以海运为依托、以岛屿为根基,慢慢经营、积蓄力量,待到中原局势有变时再伺机而动,那时候才真正有了回旋的余地。”
“否则,现在贸然行事,不过是白白消耗她手中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家底,也白白断送了那些追随她的人的性命。”
陆清尘安静地听完了陈洛的话,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表态,但他的目光中显然已经将陈洛那番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如同在将一道重要的情报收纳入某个需要仔细权衡的角落,等着在合适的时候转达给真正需要听到它的人。
说话间,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伙计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托盘走了进来。
盘中是一整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表面撒着孜然和辣椒粉,油脂在炭火的余温中微微冒着细泡。
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混着北地特有的焦香和香料味,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
陈洛热情地站起身来,亲手将羊腿分切,将最肥美的一块夹到陆清尘面前的碟中。
“来来来,尝尝燕北居的招牌烤羊肉。这家店的羊是从塞外运来的,肉质紧实,没有膻味,在北地算是一绝。你常年往南边跑,难得吃上这口地道北味,今日务必尽兴。”
陆清尘也不推辞,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嚼了几口后眼中微微一亮,点头赞道:
“确实不同凡响。外酥里嫩,香料入味却不过分,羊肉本身的味道还在,好手艺。”
酒过三巡,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声渐渐稀少,只有远处城楼上换防的梆子声隔着几条街隐约传来。
陈洛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陆清尘那张被烛火映得微暖的脸上,心中却在快速地转着另一道念头。
他佩服陆清尘,也佩服他身后的寒山剑宗。
大颂灭亡将近两百年了,可寒山剑宗从创派之日起便以“匡扶颂室、光复旧邦”
为宏愿,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始终不改初心。
这种忠诚在汉人的历史中向来被视为美德,是值得被传颂的精神。
可陈洛站的位置不同,他看到的东西也更远一些。
他觉得,将这样一份忠心和热情全部投入中原大地上的内耗之中,实在太过可惜了。
世界那么大,海外有那么多尚未被汉人踏足的土地,有那么多可以开拓、可以教化、可以融合的疆域。
如果赵清漪和她的追随者们能将目光从“逐鹿中原”
转向“开拓海外”
。
那无论对颂室遗孤的存续,还是对华夏文明的传播,都是一条远比在中原与大明死磕更加宽阔、更加长久的路。
他给自己和陆清尘各自斟满了一杯酒,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推心置腹般的诚恳:
“清尘兄,有些话我方才没说透,此刻酒意微醺,我便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