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浓褐色的,入口微涩,带着北地茶叶特有的粗粝感。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心中却已经开始将今夜的计划重新过了一遍。
今晚他约葛诚来,并不是为了寻常的推杯换盏,而是要开诚布公地,至少是表面上开诚布公地,与葛诚谈一场“朝廷大义”
的合作。
他当然知道葛诚是内奸,知道这个人在过去几年中一直暗中向张秉和谢贵输送燕王府的情报。
知道燕王府之所以被围困得如此严密,至少有三分功劳要算在葛诚头上。
但陈洛要做的,正是利用葛诚的这个身份,来推动他所需要的下一步。
他心中清楚,张秉和谢贵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接管京北城的行政和军事,绝不是仅凭一纸诏书就能做到的。
这里面一定有内应,而这个内应,大概率就是葛诚。
这个老谋深算的文官,在燕王府中潜伏多年,对王府的运转了如指掌。
有他在暗中提供情报和配合,张秉和谢贵才能一步步收紧那张网,将燕王府困得如同瓮中之鳖。
而眼下,陈洛要做的,正是借着葛诚这个“内应”
的身份,反过来设一个局。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节奏来梳理心中的思路。
他需要的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向张秉和谢贵提供燕王装疯的证据。
以那两人的谨慎,单凭一个新来的右长史的一面之词,他们不会轻易相信,势必要反复查证、再三确认。
但若是葛诚也同时提供了同样的证据,那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葛诚是燕王府的左长史,在王府中待了十几年,他与张秉和谢贵之间已经建立了足够的信任关系。
若是由他出面,佐证陈洛的“现”
,那张秉和谢贵便不会再有多少疑虑。
到了那时,他们为防止夜长梦多,定会迫不及待地对燕王府动手。
而他们的行动,必然是以抓捕燕王、控制王府为目标。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亲自入府。
这便是陈洛等待的时机。
一旦张秉和谢贵踏入燕王府,那场为他们准备的杀局便会正式启动。
陈洛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微凉,那股涩味在舌尖上又重了几分。
他却并不在意,只是将那杯凉茶慢慢喝完,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街上的灯笼已经陆续亮起,将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辚辚声响。
楼下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近了。
陈洛收回目光,将思绪从方才那番盘算中抽离出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温和而客气的神色,等着伙计引着客人推门而入。
他将凉茶推到一边,伸手拿起那壶温热的酒,给自己斟了半杯,那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着,映着窗外的灯火,像是一小片被凝住的暮色。
伙计推开雅间的门时,门轴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葛诚的身影从门外的廊灯下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白天那身官袍,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墨色腰带,看起来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官气,多了几分私宴上的随意。
他一进门便朝陈洛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歉意:“陈长史久等了,在下临时有些事务耽搁了片刻,实在罪过。”
他说话时目光在雅间内扫了一圈,看到了桌面上已经摆好的酒菜和那只正在慢烤的烤全羊,神色中带着一丝“你倒是费心了”
的意味。
陈洛已经站起身来,朝葛诚拱手回了一礼,面上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意:
“葛长史客气了,下官也是刚到不久,算不得久等。”
他这话自然是客气话,可他说话时的神态自然得像是真的刚坐下没一会儿,仿佛方才那盏茶已经被他喝得只剩半杯的事从未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