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那句“老子要喝酒”
说得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全然没有方才那副疯癫佝偻的模样。
朱长姬听到那句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悄悄地冲着陈洛吐了一下舌尖。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女般的俏皮和灵动,与平日里那位端庄雍容的郡主判若两人。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爷爷今日心情不错,难得要喝酒,我去安排酒菜,你在这儿等着,别走远。”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向后苑外走去,步伐轻快而利落,裙摆拂过青砖地面,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月洞门外。
陈洛站在原地,看着朱长姬的背影消失,又转头看了一眼东侧那座院门半掩的书房。
他心中暗暗琢磨着方才燕王那句“老子要喝酒”
背后的意味。
那话虽然听起来粗犷,但能从装疯的燕王口中说出,说明他此刻是清醒的,而且是有意要与他谈谈。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那间书房的位置和格局,它坐落在凉亭东北方向约十余步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墙不高,灰砖砌成,墙头上爬着几株藤蔓植物,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院门半掩着,门口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将整座院门笼罩在一片浓荫之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陈洛没有急着走进那座书房,而是站在槐树荫下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燕王既然说了“老子要喝酒”
,那便是要与他正式谈事情了。
在此之前,他需要给这位老王爷留出足够的面子和时间来整理情绪。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臂,望着头顶那片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槐树叶子,心中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朝廷已经将燕王府围得像铁桶一般,张秉那四路封锁也确实锁得滴水不漏。
他作为燕王府的右长史,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摸清楚燕王手中还握着多少筹码,以及下一步该如何破局。
正想着,朱长姬已经带着两个仆从端着两只托盘匆匆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两壶酒、几碟小菜和三只酒杯,酒是北地常喝的烧刀子,菜是简单的酱牛肉、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朴实无华,却也足够下酒。
她朝陈洛使了个眼色,然后端着托盘走进了那座书房的院门,陈洛跟在她身后,迈步踏入了那片老槐树的荫蔽之中。
书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燕王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磨蹭什么,快进来。”
陈洛跟在朱长姬身后跨进书房门槛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这间书房比他想象中要简朴得多。
除了一张书桌和几张椅子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
连书架都只有一只半旧的木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放着几本书册,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字迹。
桌椅的表面有明显的损伤痕迹,桌角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椅背上有一块被重物砸过的凹陷,想来是燕王装疯时砸东西留下的“道具伤痕”
。
整个书房透着一股刻意营造出来的清冷与荒废感,像是这里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地在这张书桌前坐过了。
燕王正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半眯着眼,姿态随意而散漫。
那件破烂的袍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还沾着方才拍水缸时溅上的水渍。
可即便如此,他坐在那里时周身依旧散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仿佛一头假寐的猛虎,虽然闭着眼,却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
朱长姬轻车熟路地在书桌上摆好酒菜,将三只酒杯逐一斟满。
酒是北地常见的烧刀子,倒入杯中时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酒香清冽而带着一股辛辣的冲劲,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酱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粗瓷碟中,旁边还有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虽然简单,倒也齐整。
燕王端起酒杯连干了三杯,那烈酒入喉时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陈洛也陪着连干了几杯,烧刀子那股辛辣的冲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迅蔓延开来。
他在心中暗暗比较了一下:
比起自己在京师用蒸馏术酿造出的聚宝仙酿,这北地的烧刀子虽然烈,却少了几分醇厚和回甘,显得有些寡淡。
他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角,那动作极轻极快,几乎看不出来,可坐在对面的燕王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