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子贤面上神色未变,可心中那根弦却猛地绷紧了几分。
河间府确实隶属京北,而燕王府正坐镇京北。
虽然燕王如今在朝中颇受朝廷猜忌,可再怎么说也是太祖亲封的藩王,地头上的事他说了算。
燕王府长史这个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在献县这种小地方折腾出一桩案子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更麻烦的是,他陈洛若真的带着这个由头去查郝家庄,庄上那些暗地里的勾当经不经得起查,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白莲教的密道、密室、那些秘密训练的教徒、藏在暗格里的信函和名册。
任何一样露了白,都是灭顶之灾。
郝子贤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寒光。
他第一个念头是:此子留不得。
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加上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总共才两个人,庄中少说也有三四十名好手,他本人更是三品镇国的修为。
若是真的动起手来,以雷霆之势将二人拿下,封了口,再将尸体处理干净,未必不能消弭这场祸端。
可这个念头刚转了一半,他又压住了。
这两人是悄无声息闯入偏房的。
他的白莲净土之势,神意笼罩着整座庄院,寻常武者靠近十丈之内便会被他察觉。
可陈洛带着白昙进来时,他竟然毫无感知。
直到门被推开、话音响起,他才知道有人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这两人身上有某种能屏蔽神意感知的秘宝或功法,要么他们自身的修为已经到了可以瞒过他的感知的程度。
若是前者还好,可若是后者……
郝子贤的目光在陈洛身上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
此人气息内敛,表面上看不出深浅,但方才进门那几步走得极为稳当,步伐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看起来随意,实则处处都在合理的防守位,像是随时能应对突然难。
这种从容,不是装得出来的。
郝子贤心中权衡了不过一息,便已经做出了决断。
此时翻脸,变数太大。
他拿不准陈洛的底细,也拿不准白昙的底细,若是贸然动手,拿下了还好,拿不下被他们跑掉一个,引来了官兵,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不如先虚与委蛇,探探他们的虚实,看看他们到底知道多少、掌握了什么证据、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在接应。
若只是碰巧撞上的,等他们走了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若他们真的掌握了对郝家庄不利的东西,那他再寻机动手,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面上的冷意慢慢敛去,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像是受了委屈的长辈在解释一件被误会了的事:
“陈长史误会了。这位孔小姐确实是昨夜自己来到庄上求救的。她受了伤,身上还带着铁佛寺那边的追捕,老夫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还替她请了郎中医治。”
“至于方才的冲突,那是庄上年轻弟子不懂事,与小姐起了争执,老夫已经准备处置他了。陈长史若是不信,可以问问这位小姐自己,是不是她自愿来庄上的?”
他说着,目光转向孔公妍,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
“孔小姐,老夫说的可有半句虚假?是不是你来到庄上,说受了伤需要借住,老夫才收留你的?”
孔公妍感受到那股目光中的意味,知道他是在用方才那番“伤人之罪”
和“铁佛寺追捕”
来暗中威胁她。
她握紧手中的长剑,看了陈洛一眼,看到他正用一种“别怕,有我在”
的从容目光看着她,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没有回答郝子贤的提问,只是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动作在郝子贤看来,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他笑了一声,对陈洛道:“陈长史你看,小姐自己也不否认,可见其中确有误会。老夫一片好心,总不能被人当成驴肝肺吧?”
陈洛呵呵一笑,也不反驳,只是拱了拱手:“郝庄主深明大义,在下自然信得过。不过我这义妹伤得不轻,此地也不太方便久留,我先带她回去养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