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带着一种夸张的欣喜,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重逢一般,音调拉得又长又亮,在寂静的偏房内格外突兀。
孔公妍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郝子贤的肩头,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青布长衫,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副大大咧咧的笑意,正迈着大步跨进门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文士服的年轻女子,面容苍白,五官精致,手中把玩着一根随手折下的草茎,正一脸无奈地跟在后面。
是陈洛。
孔公妍的瞳孔骤然放大,那颗沉入深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悬在半空中,随即又被提了起来。
她瞪圆了一双美目,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道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洛的目光越过郝子贤,在她脸上扫了一眼,见她还完好地站着,虽然衣衫湿透、面色惨白,但至少没有受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心中那根弦微微松了一松。
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夸张的关切模样,大步绕过郝子贤,走到孔公妍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带着十足的痛心:
“果真是你!为兄在献县城里寻了你整整两日,听闻献王书院的人说郝家庄这边可能有什么线索,说是这郝家庄掳掠了一个美貌女子,便连夜赶来,幸好来得及时!”
他说着,趁着郝子贤视线被阻挡的间隙,飞快地朝孔公妍挤了一下左眼,又眨了眨右眼,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要多鬼祟有多鬼祟。
孔公妍怔了一瞬,随即心头一动。
她虽然江湖经验不多,但毕竟是自小在曲阜那种处处讲究分寸的环境里长大的,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差。
陈洛那几句“义妹”
“寻得你好苦”
“郝家庄掳掠女子”
的话,她一听便明白了他这是在给郝家庄扣帽子。
他将她说成“失联被掳的义妹”
,便是要在道义和律法上抢得先机,不让郝子贤继续拿那些罪名来压她。
她心中那团被白莲净土之势浸润得快要熄灭的火苗,在这一瞬间猛地重新燃了起来。
她看着陈洛,虽然他面上还在夸张地作出一副义兄心痛的表情,那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笃定。
她不知道怎么配合他才好,但至少,她不能再让方才那种绝望和认命的情绪占据上风。
于是她用力握紧手中那柄长剑,微微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带着几分委屈和控诉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哥……你终于来了。”
虽然那声“哥”
喊得有些生涩,但在此刻的情境中,已经足够。
郝子贤从陈洛进门的那一刻起,便没有说话。
他负手站在原地,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陈洛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不之客。
他在河间府经营多年,见过不少上得了台面的人物,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穿着青布长衫、一副读书人模样。
可那步伐沉稳、气息内敛,身周隐隐有一种让他无法轻易看透的屏障,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的感知隔绝在外。
此人不简单。
而且此二人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庄中层层把守,闯入偏房,且直到进门之前他的神意都没有捕捉到他们的靠近,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警惕的事。
他沉下脸来,声音带着一种被人冒犯后的冷意:“阁下是何人?擅闯我郝家庄,口出狂言,是何道理?”
陈洛呵呵一笑,转过身来,正面对着郝子贤,拱手施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一种官面上特有的拿腔拿调,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屋内屋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位便是郝庄主吧?久仰大名。不过今日在下登门,倒不是来叙旧的。你的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和和气气,却像是在茶水里慢慢加了一勺盐:
“有人举报你掳掠妇女,犯了大明律例。在下虽非地方官员,但添为燕王府右长史,职责所在,遇见这等事不能不管。况且——”
他侧身看了孔公妍一眼,笑容中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心疼,“我这义妹在献县城中与我失散,不想竟是落入了贵庄。人赃并获,郝庄主还有何话可说?”
这话说得干净利落,先声夺人。
既亮出了燕王府长史的身份,又直接将郝家庄的行为定性为“掳掠妇女”
,不给对方留丝毫含糊的余地。
陈洛说完,便负手站在那里,笑意吟吟地看着郝子贤,像是在等他的回答,又像是一点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