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是算计,有些是坦诚,有些是仰慕,有些是信念。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她知道,这里面,有真的。
因为那些关于太祖恢复汉统的话,那些关于建文帝自相矛盾的话,那些关于周礼复古刻舟求剑的话——
一个只想着投机的人,不会去想这些东西。
更不会把这些东西,当作选择阵营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字,写得如何?”
陈洛一怔,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道:“尚可。翰林院的前辈说,在下的字,骨架有了,缺些火候。”
朱长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一只青瓷画缸中抽出一幅卷轴。
她将卷轴放在茶桌上,缓缓展开。
是一幅字。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潜龙在渊”
。
与墙上那幅一模一样的内容,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墙上那幅字,笔力沉雄,墨迹如刀刻斧凿,透着一股沙场宿将的刚毅果决。
而这一幅,笔意内敛,藏锋不露,撇捺之间的锋芒全部收敛在点画的起止之中,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有一股引而不的力量。
“这是我写的。”
朱长姬的声音很轻,“练了三年,写成这样。祖父说,形似了,神还差得远。”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你方才说,燕王殿下肩上担着太祖的遗志。祖父他,确实是这样的人。但他年纪大了。父王他们,守成有余,开拓不足。燕王一脉的未来,不在他们身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幅“潜龙在渊”
四个字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潜龙在渊。龙在深渊之中,蛰伏待时。时未至,不可动;时已至,不可失。”
她抬起头,看着陈洛。
烛光下,她的眸子亮得惊人。
“陈洛,你说的那些,我信一半。”
陈洛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但我愿意,把另一半,交给时间。”
她将手中的卷轴缓缓卷起,双手捧着,递向陈洛。
“这幅字,送给你。不是燕王府的秘籍,不是交易的筹码。是我自己写的。”
陈洛双手接过卷轴,入手微沉,纸面还残留着朱长姬指尖的温度。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卷轴,又抬起头,看着朱长姬。
“郡主送在下的字,在下会好好练。下次见面,在下写一幅‘见龙在田’,请郡主指点。”
朱长姬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每月初一、十五,子时。天界寺松林,或我燕王府退思院。若有紧急事务,可差人送信至城南‘福瑞祥’绸缎庄,暗语是‘北边的云锦到了没有’,回语‘还没,路上不太平’。记住了?”
陈洛道:“记住了。”
“那便去吧。”
陈洛将卷轴收入怀中,转身向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