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能编出这番话的人,要么是处心积虑要打入燕王府的细作,要么是一个真正把自己的信念想得通透的人。
如果是真话——
朱长姬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如果是真话,那陈洛便是她这些年在京师遇到的,唯一一个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投机,而是因为“信念”
而选择站在燕王府这一边的人。
他不是燕王府的旧部,不是燕王一脉的姻亲故旧,不是被朝廷逼得走投无路的失意者。
他是新科状元,是宝庆公主的心腹,是朝廷削藩策略的制定者之一。
他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翰林院修撰,一步一步升迁,将来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可他却选择深夜潜入燕王府,对她说——“燕王殿下必须赢。在下愿意为此尽一份力。”
为什么?
因为他读史。
因为他从故纸堆里读出了太祖的不易,读出了建文帝的危险,读出了这天下看似太平之下的暗流汹涌。
因为他是一个读书人,而真正的读书人,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那杆秤,不是皇帝给的,不是朝廷给的,是圣贤书给的,是自己的良心给的。
朱长姬忽然想起陈洛方才说的那句话——“自从魏国公东园雅集初见郡主之后,在下脑中时时浮现郡主站在回廊下,望着北方的样子。”
她站在回廊下望着北方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祖父的处境,是燕王一脉的存亡,是北境数十万军民的安危。
她望着北方时,眼里是燕王府的事,心里是燕王府的事。
而陈洛望着她望北方的样子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太祖恢复汉统的不易,是建文帝折腾下去的隐患,是这天下会不会再一次被北虏践踏。
他看见了她。
而他所看见的那个她,比她以为的,还要大。
朱长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她端起茶盏,现盏中已空。
她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陈洛。
烛光下,她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化开。
像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冰面,在春风中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陈洛。”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也慢了几分。
陈洛应道:“在。”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难察觉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柔和。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太祖恢复汉统,建文帝折腾,燕王肩上担着太祖遗志。这些话,你在翰林院,对别人说过吗?”
陈洛摇了摇头:“没有。这些话,在下只对郡主说过。”
朱长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东西。
“为什么只对我说?”
陈洛想了想,坦然道:“因为只有郡主,会认真听完。”
朱长姬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只空了的茶盏。
盏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开的龙井嫩芽,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绿色。
她忽然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听一个人说这么多话了。
在京师的每一天,她都在听——听朝臣们的弦外之音,听盟友们的言不由衷,听暗桩们汇报的蛛丝马迹。
她听了太多的话,却没有几句是真的。
而今夜,这个潜入她府中的年轻男子,对她说了一箩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