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陈洛追问龙门派的具体情况时,程济却摆了摆手,只说了一句“北宗清修,不涉世事”
,便不肯再多说。
不涉世事。
这四个字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道门内部,派系林立。
全真道分南北二宗,南宗重命功,北宗重性功。
龙门派是全真北宗的主脉,传承自长春真人,以清修苦行为宗旨,不涉世事,不交权贵。
而程济所学,虽也属道家,却更近于南宗一脉,兼修星象占卜,出入朝堂江湖,与龙门派的“不涉世事”
全然是两条路。
一个入世,一个出世。
一个在翰林院夜观荧惑守心,一个在吴山半山腰下完一盘残局飘然而去。
这两人坐在一起,若是有说有笑,那才叫奇怪。
陈洛想通了这一节,便不再试图活跃气氛。
他老老实实地倒酒,老老实实地吃菜,把嘴巴闭得比酒坛的封泥还紧。
酒馆里安静了下来。
不是寻常酒馆打烊前那种冷清,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笼罩住的安静。
柜台后的掌柜低着头拨算盘,珠子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后厨传来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像很远处的溪流。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聚忽散。
程济端着酒碗,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碗中琥珀色的酒液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老道闭着眼睛,慢慢嚼着腌笋丝,咯吱咯吱,咀嚼的节奏不急不缓,与窗外槐树在风中的沙沙声隐隐相合。
陈洛坐在两人中间,左手边是程济,右手边是老道。
两人都不说话,他便觉得自己像坐在两座山中间。
山与山是不会对话的,它们只管沉默地矗立着,让风云在峰峦之间自行流转。
就在陈洛觉得这沉默要一直持续到打烊的时候,老道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没有睁眼,面朝的方向是程济。
“先生观星象,”
老道的声音苍老而清朗,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知天下将变?”
程济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烛火跳了一下。
陈洛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老道问的是“可知天下将变”
,不是“可知明日天气如何”
。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问这酒还有没有下一坛。
可那声音落在陈洛耳中,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沉甸甸的回响。
程济方才还跟他说,荧惑守心,明年春夏之交北方必起刀兵。
那是天机。
程济观星才窥见的一线天机。
此刻老道走进来,坐下,喝了两口酒,便直接问了出来。
他问的,和程济看到的,是同一件事。
程济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放下酒碗,抬起头,看着老道那张红润光洁、不带一丝皱纹的脸,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