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渐深。
会同馆的院子里,兵丁巡逻的脚步声响个不停。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火里亦都罕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着腰间的小鼓,心中暗暗誓——今日之辱,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文渊阁内,烛火摇曳。
黄子城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份奏章,眉头紧锁。
祁泰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武德司送来的密报,面色凝重。
方效孺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你们怎么看?”
黄子城放下奏章,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祁泰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这次袭击,不是普通的匪徒所为。匪徒求财,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在京师脚下动手。敢在天子脚下动外国使团,背后的人,不简单。”
方效孺放下茶盏,缓缓道:“祁大人的意思是,这是藩王所为?”
祁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藩王中,有这胆子、有这实力、有这动机的,不多。”
三人都沉默了。
燕王——这个名字虽然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在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浮现出来。
燕王不敢在自己的藩地内动手,特意选择在京师动手,是存着对朝廷的畏惧,也是存着对朝廷的挑衅。
这一手,既得了贡品,又让朝廷难堪,还断了朝廷与北沅合议的可能。
一箭三雕,狠辣至极。
黄子城叹了口气,道:“也不一定是藩王。京师周围,胆大的匪徒反贼也有不少。那些贡品价值连城,铤而走险的人,不是没有。”
方效孺点了点头,道:“黄大人说得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一切要等武德司查清楚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谁干的,是怎么善后。使团在京师脚下遇袭,朝廷若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两国交恶在所难免。北沅虽然内乱,但若是逼急了,他们兵戈相向,对我们没有好处。”
祁泰道:“方大人说得对。使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太医,加倍供应饮食,尽量安抚。可光靠这些不够,他们丢了贡品,死了正副使,心中必有怨气。朝廷必须尽快给他们一个交代,否则,定会彻底惹怒他们。”
黄子城沉默片刻,缓缓道:“交代是一定要给的。可查案需要时间,不能为了安抚使团而草率行事。万一抓错了人,或者查出的结果不能让他们满意,反而更糟。”
方效孺道:“黄大人说得是。依我看,眼下先稳住使团,尽量拖延时间。等武德司查出了眉目,再与他们交涉。若是能追回贡品,抓住贼寇,自然最好;若是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三人都沉默了。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文渊阁外,夜色如墨,远处的宫殿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黑暗中。
过了许久,黄子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管是谁干的,这件事,不会善了。”
祁泰点了点头,方效孺也点了点头。
三人没有再说话,各自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书,心中却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这天下,怕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与使团遭袭案相比,陈洛与徐灵渭遇劫的事,便显得无关紧要了。
使团遇袭,那是打朝廷的脸,打皇帝的脸,朝堂震动,建文帝大雷霆,武德司、应天府、刑部联合侦办,限期破案。
而陈洛这边,不过是两个读书人在城外遇劫,死了一个新科进士,伤了一个翰林修撰——
死者虽是礼部郎中的侄儿,可终究只是个七品的观政进士,与外国使团的分量不可同日而语。
应天府衙接到报案后,倒也不敢怠慢。
毕竟死者是朝廷命官,凶手在逃,案子若不破,府尹脸上也不好看。
捕头带着仵作赶到现场时,已是午后。
破碎的马车还翻在路边,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印迹,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徐灵渭的尸体已经被收敛,碎肉和断骨被一块块捡起,用白布裹着,放在担架上,散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