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解缙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又听见他在说什么“视功名利禄于浮云”
,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老翰林正是刘编修,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多年。
他平日里最看不惯解缙这种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做派,此时见他与陈洛在门口高谈阔论,旁若无人,心中便来了气。
他走上前来,斜睨了解缙一眼,冷冷道:“井底蛤蟆,身穿绿衣。”
这话说得刻薄。
解缙是从九品的待诏,穿的是绿袍。
“井底蛤蟆”
是说他是井底之蛙,没见过世面;“身穿绿衣”
是说他官小位卑,不值一提。
两句连起来,便是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旁边几个官员听见,都停下脚步,等着看好戏。
解缙在翰林院人缘不好,平日里得罪的人不少,此时见有人出头,都乐得看热闹。
陈洛心中暗道不好,正要开口打圆场,解缙已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老翰林头上。
那老翰林戴的是红帽——也是六七品官员的制式,但老翰林喜欢红色。
解缙一眼便认出了他,姓刘,是个编修,平日里没少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他早看这人不顺眼了,今日送上门来,岂能放过?
解缙上下打量了那老翰林一眼,嘴角一撇,慢悠悠地开口:“田中蚯蚓,头戴赤冠。”
这话回得妙。
田中蚯蚓,是说他是泥地里打滚的虫子,上不得台面;
头戴赤冠,是说他明明是个不入流的角色,却偏要戴个红帽子充大人。
两句连起来,便是骂他自不量力、沐猴而冠。
那老翰林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手指着解缙,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本想羞辱解缙一番,没想到反被解缙羞辱得体无完肤。
周围几个官员想笑又不敢笑,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陈洛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打圆场。
他朝那老翰林拱手,笑道:“刘编修,解待诏这人说话没个把门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方才那话,是说他自己呢——他是井底蛤蟆,没见过世面;您是田中蚯蚓,默默耕耘。他是在自嘲,不是在说您。”
这话说得巧妙,把那句“田中蚯蚓”
给圆了过去,给了那老翰林一个台阶下。
那老翰林看了陈洛一眼,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又瞪了解缙一眼,“哼”
了一声,转身走了。
解缙还要再说,被陈洛一把拉住。
“解兄,行了行了。跟这种人生什么气?”
解缙“嗤”
了一声,不屑道:“我跟他生气?他也配?不过是只老蚯蚓,钻了半辈子泥,也没钻出个名堂来。”
陈洛笑道:“是是是,解兄大人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走走走,我请你去喝酒。”
解缙这才消了气,跟着陈洛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那老翰林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人出了翰林院大门,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暮色已深,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远处的酒楼还亮着灯,传来阵阵丝竹之声。
解缙走了一会儿,忽然笑道:“陈老弟,你方才那话,说得真妙。把那老蚯蚓哄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你是在帮他说话。你这个人,脑子转得快,嘴巴也甜,将来必有大用。”
陈洛笑道:“解兄过奖了。我不过是怕你们闹起来,惊动了掌院学士,大家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