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林伯安又询问了陈洛在杭州的见闻、对某些时政的看法,两人就学问、政事又深入探讨了许久。
陈洛将杭州所见所闻,特别是漕运、红莲宗等事的见解,择要说出,其中一些观点让林伯安也频频颔,深感这个弟子眼界已非昔日可比。
不知不觉,日头已近中天。
林伯安看了看天色,笑道:“学问之道,无穷尽也,今日暂且到此。你师母怕是已等急了,走,随我回家用饭。芷萱那丫头,这两日可没少念叨你这位师弟。”
陈洛也笑了,心中温暖。
林府对他而言,早已是第二个家。
师生二人并肩走出值房,冬日的阳光正好,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府学古朴的石板路上。
前路虽遥,师恩如灯。
林伯安的衙署并不奢华,前后两进的小院,青砖黛瓦,竹木掩映,与府学官署的清正氛围相得益彰。
内堂暖阁之中,炭火烧得恰到好处,既不燥热,亦无寒意。
一张黑漆方桌上,已整整齐齐摆满了七八道菜肴,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陈洛随林伯安踏入内堂时,林夫人正从后厨方向转出,腰间还系着半旧的青布围裙,手上沾着些许面粉,见着陈洛,脸上立刻绽开慈和的笑容。
“洛儿来了!快坐快坐!”
她一边招呼,一边顺手解下围裙递给身旁的丫鬟,“你来得正好,今早我去市集,见着新鲜的冬笋和荸荠,便想着你从前最爱吃我做的冬笋焖肉,还有这道荸荠炒虾仁,也是你夸过的。快尝尝,看看老婆子手艺退步了没有?”
陈洛连忙躬身行礼,笑道:“师母亲自下厨,学生便是身在千里之外,也常常想着这一口。今日有口福了。”
林夫人被哄得眉开眼笑,连声说“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
,又张罗着让丫鬟添茶布筷,屋里顿时热闹了几分。
陈洛的目光,却越过这暖融融的烟火气,落在堂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林芷萱站在窗边,身着一袭月白绣兰襦裙,外罩藕荷色半臂,髻梳得素净,只簪着一支白玉兰簪子。
她正低着头,细心地将一碟刚温好的梅花糕从食盒中取出,摆在小几边沿——那是陈洛从前夸过“甜而不腻、最是清雅”
的点心。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斜斜漏进来,落在她清减了许多的侧脸上,将那原本便细腻如瓷的肌肤衬得愈剔透,也照见了眼下那抹极淡的、显然许久未能安眠的青痕。
可她眉宇间,那份因饱读诗书而自然流露的书卷清气,非但未因清减而消减,反而在这数月的牵挂与磨砺中,沉淀得愈沉静、坚毅。
她将碟子摆正,抬眼。
便对上了陈洛的目光。
那一刻,仿佛周遭所有的声响——林夫人的絮叨、丫鬟的脚步声、炭火的噼啪——都倏然远去了。
“师姐安好。”
他只说了四个字。
她却从那极简短的问候里,听出了千言万语——杭州的风雨,他为她留在杭州,周旋于恶党之间,以一人之力,将徐灵渭逼得仓皇北遁,将孙绍安、王廷玉绳之以法。
这些事,他从未在信中细述。
但她都知道。
她的师弟,以雷霆手段,为她报了仇。
“一切都好。”
她的声音清润平和,像山间初融的溪水,不疾不徐。
“师弟回来了就好。”
没有更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