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是抓住陈白沙理论中过于强调“静坐涵养”
的一点,反问若人人只知静坐,则家国天下事谁人来为?
言辞犀利,逻辑清晰,与陈白沙辩得难分难解,引得台下观众时而屏息,时而低声叫好,将辩论推向了一个小高潮。
整场辩论,主辩与助辩轮番上阵,引经据典,辨析义理,时而激烈诘难,时而诗词唱和,精彩纷呈。
台下观众的情绪也随之起伏,但总体秩序井然,都被这高水平的学术交锋深深吸引。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辩论,已然出了简单的胜负之争,更是一次思想的盛宴,一次智慧的碰撞。
陈洛坐在台下,看着台上宋青云与陈白沙的激烈辩论,心中那股参与感愈强烈。
这些关于理学心学优劣的争论,在他这个拥有未来视角的人看来,实在是太过熟悉,前世早已有无数哲人大家进行过更深入透彻的分析和论断。
他感受着现场热烈而紧张的气氛,尤其是身边林芷萱那随着台上局势而起伏的担忧与期待,更看着宋青云那看似风度翩翩、实则暗藏心机的表演,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念头:
“这宋青云,借着老师信任在台上大出风头,若让他借此在老师心中地位更固,日后难免成为我的障碍。如此盛会,正是我展露头角、埋下才学伏笔的绝佳时机!”
一个大胆而腹黑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凑近林芷萱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而清晰地说道:
“师姐,你将此言写成字条递予老师——‘请问沈先生,若按心学‘心即理’、‘良知自知’之说,人人内心自有是非标准,则朝廷律法、乡规民约,其权威性源自何处?若人人皆凭自家良知判是非、定行止,则天下何以有共遵之秩序?岂非陷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之境地,导致礼崩乐坏?’”
林芷萱初听之下,美眸瞬间睁大,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它直接跳出了单纯的学术义理辨析,将心学理论拉到了现实社会秩序构建的层面,直指其可能存在的“消解外在规范权威”
的巨大隐患!
她来不及细想陈洛为何能瞬间想出如此刁钻致命的问题,强烈的激动和对父亲的关切让她立刻点头,迅取出随身携带的精致便笺和眉笔,将陈洛所言一字不差地写下,然后借着整理衣襟的掩护,悄悄将字条递给了侍立在台侧的一名林家老仆。
那老仆会意,不动声色地绕到辩台后方,趁着一个间隙,将字条递到了林伯安手中。
林伯安正凝神听着台上辩论,接到字条时还有些不悦,以为是女儿递来的无关紧要的关心话语。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展开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字条上的问题,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之前与沈墨言纠缠于经典义理的迷雾,将一个他未曾想到、却足以动摇心学根基的致命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他强压下心中的巨震与狂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眼神都未曾有太大变化,只是握着字条的手,指节微微有些白。
恰在此时,台上宋青云与陈白沙的辩论告一段落,双方暂时休兵,等待下一轮交锋。
就在孙兆安准备开口引导下一环节时,林伯安忽然缓缓站起身。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于他。
只见林伯安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沈墨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成殿:
“沈先生,适才听贵我两派高徒论及知行、格物,皆人深省。然,鄙人心中尚有一惑,盘旋良久,不知可否请教?”
沈墨言见是林伯安亲自问,神色一正:“林兄请讲。”
林伯安深吸一口气,将字条上的问题,用更加凝练、更具冲击力的语言抛了出来:
“敢问沈先生,若依贵学‘心即理’、‘良知自知’之旨,人人内心自有是非准则,自能判断善恶。那么,朝廷所立之律法,乡里所定之规约,其权威性,当立于何处?若人人行事,但凭一己之良知,而无视外在共遵之规范,则家国天下,秩序何存?岂非各行其是,终至礼崩乐坏之境?”
“轰——!”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
整个大成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出巨大的哗然之声!
这个问题太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