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便带着这串璎珞在琴台前坐下。
程明昱没问她为何突然决心换琴,夏芙也不曾解释。
两人心照不宣揭过这茬。
程明昱信手拨弄一番琴弦,确认音色手感比那把“簌玉”
要好许多,方放心。
夏芙见他试过音,迫不及待问,“家主,这把琴如何?”
程明昱到嘴的“还算勉强”
吞下,改口道,“不错。”
如今,对着她口是心非已成习惯。
程明昱自嘲。
“想学什么曲子?”
他问。
夏芙着实是有备而来,笑融融道,“家主,有一首曲子,一直是我心头夙愿,我听说它极难学,还请家主教我!”
“什么曲子?”
“西山别梦!”
程明昱眼底微微有了异色,“《西山别梦》是一首怀旧之作,手法极其高深,曲风层次繁复多变,学起来难度很大。”
“是啊。”
夏芙充满了向往,“我十四岁那年在秦淮河畔的扬州乐坊,无意中听得闾屈先生谈过这一首,当时惊为神曲,可恨我去时,曲调过半,未能听得一首完整的曲子,一直引以为憾。”
“后来我去坊间求购此曲的琴谱,怎奈市面上假谱横行,我试过好几回,均不对路子,也就放弃了,今日得蒙家主为师,便教我吧。”
“如此,我也无憾了。”
程明昱深知以夏芙那点琴技,想弹出《西山别梦》的意境难于登天,不过事在人为,只要她认真学,总有出师那一日。
“我事先说明,学不好,可别哭。”
夏芙顿时臊死了,“我何时哭过?”
“习字时没哭?”
程明昱冷冷看着她。
夏芙捂住脸,羞愤欲死,“这回保证不哭。”
程明昱唇角掀了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吩咐道,“取笔来,我将第一节琴谱写给你。”
夏芙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兴致勃勃将不远处一张四方小几挪至他跟前,又取来笔墨纸砚替他铺排好。
程明昱一面写,一面问她,“知道这首曲子写得什么么?”
“我晓得。”
夏芙殷殷坐在他身旁,视线跟随他笔锋而动,慢声回道,
“这首曲子是前汉年间音律大师钟锡先生的怀旧之作,听闻这位钟锡先生是出身汉中的一位名士,自小定下远方表妹为妻,及冠后将之迎娶过门,怎奈妻子乃久病之身,没多久便故去了,不曾给钟先生留下一儿半女。”
“然钟先生乃世家嫡子,不可能无后,族人与其父母一再劝他续弦,他不肯。”
“后阴差阳错之下,竟与寄居在府上的一位孤女有了肌肤之亲,此女出身商贾,不为世家所容,府中长辈见已生米煮成熟饭,欲将之纳为贵妾,怎奈商女极有气节,绝不肯与人为妾,断然拒绝。没多久,商女怀孕在身,两下商议,待孩子诞下交予钟家抚养,而钟家则舍一批银子给商女,以作了结。商女没要银子,却答应将孩子交给钟家,与钟先生不复相见。”
“钟先生也深知自己许不了她正妻之位,黯然克制情愫,隔着一堵院墙,默然守护。”
“商女肚子一日一日大了,一墙之外的琴音就这般伴着她秋与冬,他人虽没来,每日里十多样吃食,孩子的衣裳玩具却是备得足足的,商女抚着渐渐隆起的小腹,陷进了那截悠扬的琴声里。”
“十月怀胎,孩子诞下,是个男孩,钟家喜不自禁,满心眼里打算厚待商女,怎奈三日后,传来消息,那位商女竟在城外的西山寺跳崖了。”
笔锋一顿,程明昱一节琴谱写完。
“家主?”
只见她突然拉了拉他衣角,眸眼怔怔,不谙世事,
“那么高的崖,跳下去,得多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