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昱看她那憨样,不禁摇头,批阅这许久,掌心颇觉不适,于是起身去净手。今日时辰尚早,还不到平日上榻的时辰,程明昱折回来,见夏芙仍在观摩那册小楷,便没管她,再度来到琴台旁坐下。
这几夜里教夏芙弹琴,虽不曾上手,偶然示范拨弄琴弦时,只觉这把琴弦过涩,音质不好,正打算再试试,双手抚上去,只听见呲的一声,程明昱左手袖口破开一道口子。
夏芙闻声立即回过眸,一眼瞥见程明昱手臂悬在古琴处,袖口好似被什么给挂住,登时心口一跳,赶忙扑过来,“怎么回事?”
原来程明昱的宽袖挂在了琴弦一角,大抵是古琴有了些年份,底座有些破损,便伤到了程明昱的袖口。
听雨阁一应摆设精挑细选,每一件家具纹理细密弧度流畅光滑,从不许有锐角,更不许有破碎之处,素日里不可能挂伤衣裳,今日程明昱之遭遇,显见是拜夏芙这张旧琴所赐。
夏芙眼底交织着懊恼与愧疚。
“无碍的。”
程明昱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抬了抬袖,将之扯开。
夏芙却是吓住了,忍不住抬手捉住了那片破损的袖口。
已是深秋,寒冬逼近,这样的夜里冷风肆意,程明昱也换上了厚实的衣裳,内着窄袖锦袍,外罩广袖氅衣,而被划破的恰恰是这件湖青的氅衣。
家主身上的衣裳哪一件又是凡品?夏芙是识货的,看出这件氅衣取的是上品湖青织金绒为面,绒毛细密光滑,看在眼里如缎面丝绸一般,十分细致精美,内里又衬一层薄若蝉翼的青云缎,贴着极北银狐腋下最轻暖的一撮绒毛,针脚缜密,轻便保暖。整件氅衣,用的是苏绣缂丝中最难的技法,光这一件便得耗一秋之功。
怕是得好几百两银子吧。
虽说只在袖下最宽之处划破了一丁点小口子,到底是折了这件稀罕物,夏芙捧着那截袖子心疼如绞,“我给您补补吧。”
她下意识说出口。
程明昱愣了一下。
在他的人生履历里,没有“缝补”
这个字眼。
别说是这件衣裳破了,即便没破,过了几回水,料子熨烫不平整,就该收去库房或赏给下人,不会在他跟前现眼了。
程明昱很想告诉她,这件衣裳穿过今日便不会再要,没必要浪费工夫缝补,然对上小姑娘水盈盈布满愧疚的泪眼,不得不将话给咽回去。
“好。”
他一口答应。
若是给她机会缝补,能让她心里好受些,那便补吧。
不愿她为这点小事烦扰。
夏芙说完,便有些后悔。
她那点手艺如何与针线房的掌针娘子相比,这件衣裳拿回去,叫那极负盛名的桂娘子给补一补,便跟新的似的,她何苦糟蹋家主的衣裳。
“家主,。。。。要不,我明日一早帮您将衣裳送去针线房。”
那就没必要了。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小娘子立在他身侧,十分地坐立不安。
不知说她什么好。
“不用放在心上,即便它今日不破损,我也穿不了两回。”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司空见惯。
夏芙一听便知他打算扔了,哪里舍得,心下一横,咬牙道,“那我来试试。”
近来她与秋蕖一道缝制香囊,手艺已有长进,她先缝补好,再绣一朵兰花什么的,便是完好如初,破损在最隐蔽之处,穿在身上一点都不显眼。
拿定主意,夏芙去取针线篓子,程明昱只得依她,便挪去桌案处落座,袖子足够宽大,无需脱下,程明昱伸出一节手臂搁在桌案,等着她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