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抬起视线。
女人站在丈夫身侧,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太标准了,标准得让人想起橱窗里那些不会眨眼的模特。
但就在刚才交错的瞬间,他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忧愁,是别的什么。
像暴雨前压在云层里的闷雷,又像炉膛里被灰盖住的暗火。
他转向旁边的男人。
啷朗正侧身对妻子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自己的裤缝。
一下,两下,节奏很急。
许明想起以前在视频里见过的场景:这位钢琴家接受采访时,母亲就坐在镜头外的阴影处。
每当他要回答,总会先往那个方向瞥一眼。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许明说。
吉那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稍微松动了一些,可嘴角的肌肉还是绷着。”
是啊,真巧。”
她的目光越过许明的肩膀,看向远处某个点,又迅收回来。
手指在裙侧轻轻捻着布料,捻出一道又一道细褶。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紧绷。
不是尴尬,更像某种等待——等待什么东西被戳破,或者被摁回去。
许明注意到啷朗的手搭上了妻子的后腰,动作很轻,但吉那的脊背明显僵直了一瞬。
窗外有车灯扫过,把三个人的影子短暂地投在墙上。
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听说你们去年办了音乐会?”
许明换了个话题。
啷朗接话的度快得像抢答:“对,在金色大厅。”
他报出一串曲目名称,语很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说话时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右手却在不自觉地做按压琴键的动作——食指和中指轮流抬起、落下。
吉那安静地听着。
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当丈夫说到某段双钢琴协奏曲时,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许明想起那些报道。
媒体总爱用“天作之合”
形容这对夫妻——同样修长的手指,同样在国际上拿过奖,同样能在三种语言间自如切换。
照片上他们总是并肩坐着,四只手搁在同一架钢琴的黑白键上,看起来像镜像。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看不见的距离。
不是空间上的,是别的什么。
像两棵被种得太近的树,根系在地下互相挤压、争夺养分,地面上却不得不枝叶相触。
“您最近有演出吗?”
吉那忽然问。
她抬起眼睛看向许明,瞳孔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深。
“下个月。”
许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