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奥的指甲在键盘上悬了半秒,最终还是重重敲下“已记录”
三个字。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成16:47,窗外的夕阳正把b城中央商务区的玻璃幕墙染成熔金般的颜色,可客服中心里依旧弥漫着溶咖啡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焦躁气息。
“丽姐,3o24号工单你再盯一下。”
她转动办公椅,看向斜对面正在补妆的小丽。那支豆沙色口红在小丽唇上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在掩饰某种心虚。
小丽的睫毛膏刷得太浓,眨眼时簌簌掉渣:“奥主管,那客户不是说6月底协调完就不起诉了吗?”
奥奥捏了捏眉心,办公桌上那盆多肉的叶片又蔫了一片。她记得6月29号那天,客户周先生在电话里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太太已经搬去娘家了,就因为这破沙!”
当时周先生过来的照片还存在手机里——米白色真皮沙的扶手上,蜿蜒着一道三厘米长的裂痕,像条冻僵的蛇。
“他当时说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小丽把口红塞回抽屉,出“咔嗒”
一声脆响,“谁知道会在小程序上重新申请,还特意选了b城总部的通道。”
奥奥点开周先生的新工单,申请日期是8月15号。距离上次协调已经过去一个半月,系统显示这期间周先生打过七次客服电话,每次都被小丽以“正在核实”
为由搪塞过去。她忽然想起上周去仓库巡检时,看见那批同款沙的包装上印着“马来西亚进口头层牛皮”
,可拆开的样品边缘分明露出了人造革的纤维纹路。
“总部那边怎么说?”
她起身去接热水,纸杯在饮水机下接了半杯就开始晃悠。
“张经理说让我们自己处理,”
小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合同上盖的是门店的章,收款账户却是总公司的,真要闹起来……”
奥奥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杯捏出几道褶皱。她想起入职培训时,法务部的人反复强调“合同主体与收款账户必须一致”
,当时张经理还在旁边冷笑:“门店流水走总公司账户,这是行业惯例。”
9月3号那天,法院的传票寄到了公司前台。奥奥拆开信封时,指尖的倒刺被纸张划破,血珠滴在“起诉状”
三个字上,晕开一小朵猩红。周先生的诉讼请求很简单:退换沙并赔偿误工费,合计三万二。
“驳回了?”
张经理把传票拍在桌上,玻璃茶几震得嗡嗡响。他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b城最繁华的商圈,此刻却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像只不敢见光的硕鼠。
奥奥点头,喉结动了动才出声音:“法院说销售合同的盖章是‘德德家居朝阳门店’,但收款账户是‘德德家居有限公司’,主体不一致。”
“蠢货!”
张经理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就往地上砸,碎片溅到奥奥的高跟鞋上,“让门店补个说明!就说朝阳门店是总公司的分支机构,盖章有效!”
补说明的那三天,奥奥每天都在跟门店的王店长吵架。王店长在电话里喊得震耳欲聋:“当初让你们别用总公司账户收款,你们非不听!现在出事了想起来找我?”
最后还是奥奥自掏腰包买了两条中华烟,才让王店长在说明上签了字。
第二次传票寄来时,奥奥正在给女儿开家长会。班主任念到“朵朵数学只考了58分”
时,她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看到“法院”
两个字,她差点把手里的家长会签到表撕了。
庭前调解定在1o月12号,地点是法院三楼的调解室。奥奥特意穿了件黑色西装,可坐在周先生对面时,膝盖还是控制不住地抖。周先生比照片上憔悴得多,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一拳,手里捏着的文件夹边缘都磨得起了毛。
“我咨询过律师,”
周先生把一份鉴定报告推过来,纸张上还沾着咖啡渍,“这沙扶手用的是二层牛皮,你们却按头层牛皮收费。”
奥奥的目光落在报告末尾的红章上,那是b城家具质检中心的公章。她想起上个月去仓库时,看见工人正在用砂纸打磨沙扶手,当时还以为是正常的抛光工序。
“公司的意思是……补偿三千,再上门维修。”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