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乡勇见他浑身是血,肩上插着半截箭杆,禅杖上也尽是血迹,哪里还肯近前。
那保甲头目仗着隔了数十人,仍在后面喝骂。鲁达把禅杖往地上一顿,脚尖从尸旁挑起一杆长枪,劈手掷去。只见那枪似一道白练,越过数十军汉头顶,正中头目胸口,带着偌大身躯倒飞数步,牢牢钉在铺门之上。满街乡勇看了,无不魂飞魄散。
众乡勇一声喊,丢枪弃牌,四散奔走。鲁达也不追赶,引众人直出南门。
城门守军见巡检、钱县丞、西门庆尽皆身死,早已逃散。守门的八名锦衣卫早把缴来的团牌列在门洞两旁,又将两条绊马索藏在暗处,轮班监看城上、街口。待鲁达等人到来,四人先接过伤者,二人登门楼监看,余下二人仍以短弩压住追路。众人全数出了城,他们方才掀翻两架拒马,横塞门洞,又撒下一把铁蒺藜,从容退走。那些败兵只敢远远张望,竟无一个上前追赶。
众人先回老槐林取了马匹,随即离开阳谷,不敢行官道,只沿田间小路北走。因武松伤重,受不得快马颠簸,众人拣一匹老成脚稳的马,在鞍上厚厚铺了衣物,使他斜伏其上,又叫两名锦衣卫左右扶定。其余人也不敢驰马,只牵缰步行。
夜已深了,暑气仍重。田中虫声不住,沟水泛着热腥。众人衣服早被汗水、血水浸透,脚下不敢稍停。
走出五六里,田间小径越崎岖。那马几次陷蹄,武松伏在鞍上,背后伤口又被颠得渗出血来。
鲁达说道:“把武松与洒家。”
众人把武松从鞍上轻轻扶下。鲁达将禅杖递与张三,把武松背在身上,继续赶路。
武松伏在鲁达背上,过了半晌,说道:“今日累鲁提辖舍命相救。”
鲁达道:“又来说这些鸟话!寨主认你作兄弟,洒家便不能看你死在牢里。”
两人又行了一程。
武松忽然说道:“哥哥肩上还插着箭杆,可还禁得住么?”
鲁达听见这一声“哥哥”
,回头笑道:“这才是爽快话!洒家禁得住,你只休死在背上。”
武松低声道:“武松还要同哥哥吃酒,怎肯便死。”
鲁达大笑两声,脚下又快了几步。
众人再行四五里,武松起初还能答话,后来渐渐没了声息。行到一处荒岭下,鲁达只觉背上双臂松落,忙停住脚步,伸手去探鼻息。
“杨制使,快来!”
杨志赶上前来,先探武松鼻息,又摸了摸额头,随即揭开裹伤的布帛看了一眼,说道:“身上滚热,伤口又裂了。梁山路远,断不能再赶。”
武大郎听见,连忙挤到近前,叫道:“二郎!二郎!”
武松闭着眼,并不答应。
迎儿拉住武大郎衣角,哭道:“爹爹,二叔怎了?”
武大郎张着嘴,只顾看鲁达。
鲁达喝道:“休往梁山走了!这一路还不知有多少人堵着,咱们先投柴大官人别庄,寻郎中救人!”
武大郎连声说道:“快走,快走!只求先救得二郎性命!”
众人改由岭下近路,连夜赶去。
此时阳谷城中火把乱照,哭喊未息。却有一个漏网押司从东门觅得快马,星夜往州里申报,说梁山强人破城劫牢,杀了县丞、巡检并西门庆。由此惊动州府,下海捕公文,又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