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
以一种被定义为“活着”
的最残酷的形式。
敖玄霄的扫描仪出尖锐的警告。
“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大脑皮层活动……被强制维持在最低清醒阈值。他在接收外部指令,并试图用残存的生物神经驱动机械臂。”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略微加快,“融合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一。排斥反应被强效免疫抑制剂压制。但痛苦感知神经……未被阻断。”
修士的机械臂忽然抽搐了一下。
切割刀抬起,又无力垂下。
就在那一瞬间,修士低垂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他抬起眼皮——左眼是人类的眼睛,瞳孔涣散,布满血丝;右眼是冰冷的机械光学镜头,闪烁着不稳定的蓝光。
那只人类的眼睛,看向了苏砚。
没有求救。没有怨恨。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彻底虚无的、比死亡更深邃的空洞。
仿佛灵魂早已被碾碎,只留下这具残骸在永无止境的指令循环中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苏砚的剑,彻底出鞘了。
剑锋没有指向任何东西,只是垂在她身侧。但剑身上流转的淡金色光芒,照亮了她面罩后骤然苍白的脸。她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为他解脱。”
她的话像冰碴。
“不行。”
敖玄霄拦住她抬剑的手,“神经探针连接着生命维持和监控系统。强制切断,会触警报,可能引区域锁死或自毁协议。”
他的手很稳,握住她的手腕。
温度透过作战服的布料传来。
“记住这一切。”
他看着她那只映着剑光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的私人通讯频道能听见,“不是为了铭记仇恨。是为了理解他们做了什么。然后,终结它。”
苏砚的手腕在他掌心下绷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一点一点,松开了力道。
剑没有归鞘,但光芒内敛。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修士空洞的眼睛,转身,继续向通道深处走去。步伐比之前更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合金地板踏穿。
敖玄霄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修士胸口微弱的起伏。扫描仪记录下所有生命数据,包括那永远无法被药剂抹除的痛苦神经信号峰值。他将数据包加密,标记为最高优先级证据。
深渊,才刚刚开始。
c-7区不是一个房间。
而是一个巨大的、倒扣碗状的天坑。他们站在环形廊道上,向下俯瞰。
天坑直径过两百米。
底部不是地面,而是一片微微荡漾的、散着惨绿色荧光的液体海洋。液体粘稠如油,表面不时鼓起巨大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释放出带着刺鼻甜味的淡紫色烟雾。
液体中浸泡着东西。
数以百计的“东西”
。
它们被粗大的合金骨架固定,半沉半浮。有些还能看出基本形态:多足采矿机械被嫁接上膨胀变异的星兽肌肉组织;岚宗剑修的躯干生长出硅基植物的荆棘触手;矿盟重型动力装甲的胸腔被掏空,里面塞进了一颗仍在跳动的、大如磨盘的不明生物心脏,血管与电缆纠缠共生……
更多的,已经无法归类。
只是一团不断蠕动、增生、又溃烂的肉与金属的混沌聚合体。机械零件在生物组织里锈蚀,生物器官在电流刺激下反常律动。有些聚合体表面睁开了数十只大小不一的眼睛,有些伸出了上百条末端带着不同工具的触须。
它们都在动。
不是有意识的动作。
是生命维持系统强制灌注能量后,产生的无规则痉挛。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液体被搅动的黏腻声响,以及机械关节摩擦的刺耳尖叫。
这里没有哀嚎。
因为大部分生物部分的口腔或声器官,要么被切除,要么被改造为其他功能。寂静,让眼前的画面更加癫狂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