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答案已经写在澈渊的瞳孔里了——那三道微微颤动的光芒。他来不及说出更多了。
队伍开始小跑。
从神庙外的高台到圣湖边缘的路,被所有人用一种沉默的、近乎决绝的度缩短了。低语森林的叶片在头顶掠过,晨光从缝隙中漏下,落在地面上形成破碎的光斑。空气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上涌,压着每一次呼吸。
费洛德跑在队伍中段,火铳在腰间跳动,牛仔帽被风吹得向后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空正在变暗。不是乌云覆盖的那种暗,而是一种奇怪的光线变钝——仿佛阳光本身也在被什么东西缓慢地吸收。
圣湖到了。
费洛德在湖畔的碎石滩上刹住脚步,大口喘着气。晨间的风吹过湖面,带着一阵湿润的凉意,将他的头吹得向后倒去。他抬头看向前方的湖面,然后愣住了。
湖变了。
圣湖的湖水原本是那种清澈的、能看见湖底每一颗沙粒的浅蓝色。现在它变得像一面灰白色的镜子,表面光滑得不自然,没有任何涟漪,没有任何倒影。湖面上方的空气扭曲着,像是夏日正午被阳光烤热的沥青路面。那种扭曲缓慢地、不规律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带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让骨骼深处微微麻的震颤。
湖中央的水面正在隆起。
不是波浪,不是气泡——而是完整的、平整的、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下方托起的台面。那隆起的水面在缓慢升高,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最终在湖心形成一个直径约十米的、由湖水构成的圆形平台。平台边缘的水流没有下落,也没有回流,而是维持着一种静止的、违背重力的状态。
平台上站着三个影子。
费洛德咽了一口唾沫。他握紧了火铳,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他没有举起来。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判断——先看清楚再说。
他看清楚了。
那三个影子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以为深渊族会是某种狰狞的、扭曲的、像从噩梦里爬出来的东西。他听过澈渊的描述——灰白色的皮肤、比正常人长出一倍的手臂、眼中燃烧的暗紫色火焰。他做好了面对那种画面的准备,甚至想好了第一个反应该往哪个方向躲。
但他们不是那样的。
站在湖心平台上的那三道身影,是美的。
费洛德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但那是真的。他们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的、早已失传的石雕中走出来的人物——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精致感,像是已经被时间打磨了很久,每一处棱角都呈现出流畅的弧度。
他看向第一个人。
那个站在最前方的身影,身形修长如一道被拉长的墨影。他穿着一件高领的黑紫色长袍,面料在晨光下吸收着光线,不反光,不投射阴影,仿佛那件衣服本身就是一个极浅的黑暗空间。长袍的左肩处有一枚银灰色的肩章,形状是一只弯月,月牙的弧度与他的身形走向一致。
他的面容轮廓锋利却不粗硬——颧骨的弧度、下颌的收窄、鼻梁的笔直,每一条线都像是被什么极其精密的东西测量过的。他的嘴唇很薄,颜色极淡,微微抿着,带着一抹极轻的弧度,像是在思考什么并不着急的答案。
他的头是深紫色的,长及肩胛,垂落在长袍的领口两侧,梢微微弯曲,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波浪状。他的手指修长白皙,自然垂在身侧,指甲修成圆润的弧形,没有锋利的尖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怪物”
,更像是一个在某个雨夜独自醒来的、穿着过于正式的人。
他的眼睛也很正常。
费洛德仔细看了他的眼睛。那不是火焰,不是燃烧的紫色光点,只是深紫色的瞳仁。嵌在眼白中,边缘清晰,瞳孔在阳光的反射下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适应光线。那是正常的眼睛。
费洛德感到一阵说不清的错愕。他本以为会看到两道燃烧的火焰,但什么都没有。
他移开目光,看向第二个人。
那是一个身着白色纱裙的女性。她的身形纤细到仿佛没有重量,长长的白纱裙摆摊在平台边缘,与湖水接触的地方没有湿痕。她的面容柔和得让人想起冬天花瓣上最后一点雪——额头圆润,眉骨平缓,鼻梁细而直,嘴唇是极淡的粉白色。
她的头是银白色的,长及膝弯,质细得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每一根的梢,像是一束被风吹散的、细细的雾。她的披肩从双肩垂落至肘部,末端有细密的银色流苏,在无风中轻轻晃动。她的双手裸露至小臂,手指极长极细,指节柔和,指尖没有任何武器,甚至没有佩戴任何饰物。
她赤足站在水面上,脚踝处各系着一根极细的银白色丝线。纱裙的下摆贴在水面上,没有湿,没有痕迹。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暗,不亮,就是那种平静的、在阴天的午后最常见到的银灰色。她的目光微微垂着,看向湖面,又像是看向很远的地方。
费洛德的目光移向第三个人。
他看起来比前两个年轻许多。骨架更细,肩背松散,站姿带着一种不认真的随意,像是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无袖长袍,布料的颜色比夜空更深,却又带着微微的亮度。他的肩头随意搭着一小块浅蓝色的方巾,像是顺手放上去的,边缘微微卷曲。他兜帽半掩着额头,只露出下半张脸——下颌柔和,嘴唇略宽,唇线在嘴角处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不认真的弧度。
他的头是深蓝色的,梢微卷,随意地散落在颈侧。他的颈间挂着一条极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蓝色结晶,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块被打磨过的边角料。他的手指修长而松弛,甚至没有握任何东西——他的武器像一根蓝色的长棍,被他随意地放在脚边的水面上,漂浮着。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是一种很深很纯粹的蓝色,像没有星星的夜空沉入一片静止的湖水中时映出的颜色。很干净,很通透,不带任何杂质。
费洛德看着他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三个站在水面上的人,他们衣着整齐,面容姣好,姿态松弛,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他们的眼睛都是正常的,皮肤虽然比常人白了一些,手臂也比常人长了一点点——但考虑到他们的身高几乎比他高出一个头,那种比例反而显得协调而舒展。
费洛德感到一阵不可思议的茫然。他想象过恐怖的面孔,但眼前的一切,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