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宝箱的盖子完全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宝箱内部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正中摆放着一堆整齐码放的晶石,每一枚都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剔透,散出淡金色的微光。一枚令牌躺在最上面,暗金色的金属质地,表面刻着一个字。
叶清欢第一个走上前。她将那枚令牌拾起——五百积分。直接存入宝箱核心的总额,谁最后赢了就归谁。
林清岚还躺在地上,远远看着那枚令牌,若有所思地接口:问题是——我们怎么分?
沉默落下来。几人彼此交换视线,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开口的人。毕竟这场试炼的胜负规则是单人淘汰制,积分归胜者所有,但现在宝箱中的五百积分是团队共得的成果,分配方式没有先例。
程砾锋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贯的沉稳:让最强的五个人平均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田烈刚要张嘴就被程砾锋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一眼像堵住了一整句话。
田烈腮帮子鼓了鼓,把话咽了回去。他确实想问——因为他和程砾锋的实力绝对进不了前五,这种分配方式对他们最不利。但他和程砾锋太熟了,那个眼神的意思他已经读懂了——别说话,我有打算。
众人开始商议前五人选。卡莱因、萧月曳、伊芙琳是毫无争议的前三强,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但剩下两个名额却引起了长久的争论。杜一鸣的元炁炮击在单挑中展现出的压制力确实惊人。钟离朔的换位飞刀战术更是将宋惊鸿这样的顶尖剑客淘汰出局,战力无可置疑。叶清欢则在几乎无损的状态下完胜林清岚,而且她全程没有暴露出任何底牌,给人以深不可测的感觉。
争论声中,萧月曳忽然撑着柱子站起身来。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站起来时动作明显迟缓了半拍,但他站直之后声音却很平稳:听我说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萧月曳暗紫色的眼眸环视一圈,最后停在卡莱因身上,声音带着不容分说的决断力:卡莱因和伊芙琳各拿一百。剩下的三百——我、杜一鸣、钟离朔、叶清欢,一人七十五。就这样,不用争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吸气声。萧月曳等于主动将自己的那二十多分割让了出去。要知道以他的实力绝对配得上一百的份额,他这么做不仅降低了众人对最强五人划分的争议,也给了实力同样强劲的对手们合理的补偿。
卡莱因与萧月曳对视了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眸中没有推辞,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伊芙琳没有说话,但她收回短杖的动作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感谢。排名按照积分重新排列:卡莱因组、杜一鸣组、田烈组、钟离朔组、叶清欢组、萧月曳组、廖清晏组、杨未曦组。
程砾锋看着那份新的排名,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线。田烈站在他旁边,趁众人不注意时低声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把到手的优势让出去?我们明明吃了规则的红利才排第一。
程砾锋的声音很小,只有田烈能听见:我们的实力根本不应该坐在第一的位置。这份排名是靠抽签运气换来的。如果我们硬占着第一不让,所有人都盯着我们。他顿了一下,别把别人的路锁死,让人太难堪。
田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看着程砾锋暗金色的眼眸中的那层沉着的光,像是被那个理由说服了。
就在这时,穹顶星宫的水晶地面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白光——那种光不是从宝箱中出的,而是从脚下缓缓向上漫起,如同潮水涨过沙滩。蟹真人的声音从不知名的遥远方向传来,带着一种慵懒而沉稳的笃定:时间到了。第九层入口即将关闭,所有人准备传送。
白光越来越亮,将所有人的身形包裹其中。星光的穹顶、宝箱的金色光芒、地面上那些战斗留下的裂痕和水渍——一切都在白光的涨潮中变得模糊、遥远、像是正在沉入水底。
白光散尽的时候,脚下踩到的已经不是透明的水晶了——是坚实平整的青石板。
仙庭的广场在午后的天光中铺展开来,广阔到几乎看不到边际,只有远处几座悬浮的白色楼阁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空中的岛屿。广场上站满了人,粗粗看去至少有数百人——有穿着各种颜色道袍的仙庭学员,也有衣着各异的外来观战者,还有几位座在观礼台上的仙人长老,都看着广场中央那些刚刚被白光传送出来的人群。
胡归影第一个看到了廖清晏。他站在广场边缘的人群前方,银白色的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在看到廖清晏走出光团的那一瞬间,像是有一根线被松了下来。廖清晏也看到了他,朝他的方向挥了一下手,胡归影没有挥手,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惊鸿站在胡归影旁边,紫灰色的眼眸隔着人群看到了萧月曳。她的目光停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他还能站着。当她看到萧月曳确实在走路,虽然慢了一点,但没有被搀扶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她转开了视线。
林清岚从白光中走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找地方坐下了。不是因为他累,是他在广场上找到了一个石凳——周围人声嘈杂,他就在那里安顿下来,像是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日常状态。
蟹真人站在广场前方的观礼台上。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旧道袍,手里端着一杯茶水,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他看了一眼广场上逐渐集合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仙庭广场的范围内被某种术法放大了,清晰得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朵说出来:第九层宝箱结算已完成。积分排名如下——
他念出了前九名的队伍名单和对应奖励。第一名到第三名各有额外奖励,第四名到第九名则统一放仙庭货币。仙庭的通用货币被叫做天元币,是通体呈淡青色、中间穿孔的圆片状,每一枚都经过长老统一灌注过基础的仙灵力,便于在各大商会之间流通,不贬值。第四名到第九名每队获得六千到一千天元币。
前三名的奖励则是——第三名田烈组每人获得一瓶固本培元的灵液。第二名杜一鸣组的奖励是三枚可以抵御一次致命伤害的护身玉符。第一名卡莱因组的奖励是一张泛黄的旧地图,不知出自何处,蟹真人只说这东西或许比你们想象的更有用。
宣布排名的过程中,广场上的数百仙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当蟹真人念到第六名,萧月曳组的时候,议论声忽然大了起来——有人明显倒吸了一口气,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有人皱着眉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萧月曳这个名字在仙庭学员之间几乎无人不知——入学考核时刀意入蕴、剑意养刀的路子走了三年,被誉为这一届最有希望跻身三阶仙人的天才。一个公认的天才排在第六名,这个名次和预想中的落差太大了。
廖清晏听到那些议论声的时候,原本正朝胡归影走去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人群中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面孔,眉头皱了起来。随后大喊:你们又没进第九层,懂个什么——
胡归影走到萧月曳身边。他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自然垂在身侧。他在萧月曳旁边站定,银灰色的眼眸看着广场前方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声音不大:别在意他们说的。
萧月曳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着,掌心里已经没有了的碎片——那些碎片在传送前被他交给了林清岚保管。他的暗紫色眼眸扫过那些正在议论的人群,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片流动的云。听到胡归影的话,他偏过头看了胡归影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带着一种坦然的、像是从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的轻松:我在意什么?我又不是输不起。
胡归影没有接话,但他看了萧月曳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的。然后他收回目光,像是接受了那个答案。
宋惊鸿从人群另一侧走了过来。她的步伐很直,紫灰色的眼眸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被洗过一样透亮。她走到萧月曳面前站定,然后她抬手——没有打他,是指着他的肩膀点了两下。那两下很重,像是要把什么话从指尖敲进他的骨头里:你下次想跟谁打之前,能不能先问一下队友的积分?
萧月曳看着她。宋惊鸿继续说,语气又凶又快,像是憋了一整场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自己跟卡莱因打爽了,我和林清岚的积分被你连带着搭进去了。规则是你定的没错,但你至少提前说一句——你要是提前说了我要和他打,我至少会在前面几场帮你多拿点分,不至于连第八名都保不住。
萧月曳安静地听完,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暗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一层正在变深的认真:我知道。这事是我欠你们的。我跟林清岚说过了,补偿不会少——他顿了一下,像是正在组织接下来那句话,你的那部分我也会补上。
宋惊鸿瞪着他。瞪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偏过头,像是要把他从那片视野里挪出去,但嘴上还是说了一句:……你自己说的。不许赖账。然后她转身走开了。她的背影像是一把重新归鞘的剑。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开,各自朝仙庭的内殿方向走去。那些刚刚从迷宫中传送出来的少年少女们也散落在广场各处:钟离朔背对着众人站在一根石柱旁,银灰色的眼眸看着远处云层间那座白色的悬浮楼阁,像是在等待什么——他身后不远处,两道身影正在穿过人群朝他走来,他们走到钟离朔身边停下,没有多说话,只是各自站定,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等待的方式——那是他曾经淘汰过的两位队友,此刻也站在了广场上。
广场边缘的台阶上,三个穿着不同颜色服饰的少年少女正坐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身上的衣料还沾着第八层沙漠特有的细沙,神色中带着一丝终于结束了的松弛。他们没能进入第九层,在第八层清了一整天的沙兽后听到了蟹真人宣布试炼结束的声音——但他们并不懊恼,其中一人正在用手掌比划着什么,像是在重新讲一场没有打成的架,旁边两人偶尔笑出声来,笑声被广场上的风带远了。
午后阳光落在仙庭广场的青石板上,将所有人的影子拉成深浅不一的灰色长条。那些刚刚经历过九层迷宫的少年们终于回到了这片平整的土地上——有的人正在寻找自己的队友,有的人正在摸自己的伤口,有的人坐在台阶上呆,有的人抬头看着那片比迷宫穹顶更加真实的天空。
蟹真人把那杯茶喝完了。他把茶杯放在观礼台的扶手上,看着广场上正在散去的年轻人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来,朝内殿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结束一个还算满意的下午。
试炼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