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走到温澜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外婆每年下来陪我,告诉我村里的事。她说村里人都很好,庄稼长得好,河水清得很。我知道她在骗我。可我爱听。”
温澜愣住了。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她下来那天,我就知道。别人下来,我怕他们,躲着他们。她下来,我想见她。”
老人伸出手,指着那些缸。
“那些都是我留下的。下井的人,上不上去,我说了算。我不想让他们走,他们就走不了。可你外婆,我想让她走。她走了,每年还能下来看我。她要是不走,就会变成那些缸里的人,永远留在这儿。”
他回过头,看着温澜。
“可今年她没来。你来了。”
温澜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恐惧。
“你想让我留下?”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你外婆长得很像。一样好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温澜往后退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龙生吗?”
温澜摇头。
老人指了指那口井。
“因为我从这口井里生出来。我不知道我爹娘是谁,我只知道,我从这口井里爬出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没有村子。我一个人守在这儿,守了很多很多年。后来有了村子,有了人。我看着他们一代一代活,一代一代死。我看着你外婆生下来,长大,嫁人,生孩子。我看着你妈妈生下来,长大,离开。我看着你生下来,看着你回来。”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孤独了一百多年。你外婆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说话的人。现在她走了,你能不能留下来?”
温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下。
“龙生,”
她开口,“我得回去。外面还有人在等我。有我妈,有我的朋友,有我剪了一半的片子。”
老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他点点头。
“你走吧。”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井边,看着那口漆黑的井。
温澜站在那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我会来看你的。”
她说,“每年七月半,我下来看你。”
老人没有回头。
温澜转身,往外走。走到外婆身边的时候,外婆拉住她。
“月月,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事?”
外婆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下来过,就留下了印记。以后每年七月半,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下来。下来陪我,陪他。直到有一天,你走不动了,就会变成那些缸里的人。”
温澜愣住了。
“没有别的办法?”
外婆摇摇头。
“没有。”
温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那就每年下来呗。反正一年也就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