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的手在水里停住了,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笑了笑。
“你爸扛了三十年,该歇歇了。”
“可是……”
“我是外姓人。”
二婶说,“嫁进柳村的,本来就不算真正的柳村人。替病的事,轮不到柳姓的年轻人,只能是我们这样的。”
“这不公平!”
二婶摇摇头,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手粗糙干裂,骨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孩子,你不懂。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替你太爷爷扛的。你太爷爷也是这样,替你高祖父扛的。一代一代,总要有人扛。我嫁进来二十多年,柳村对我好,你爸对我好,你叔对我也好。没有孩子,就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走也走得安心。”
胡诗语的眼泪涌出来:“可是……”
“没有可是。”
二婶站起来,抱住她,“你明天就走,回学校去,别回来。等你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那天夜里,胡诗语没有走。她躲在村口的柳树后面,等着那些人。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果然又出现了。
还是跪着爬行,还是沉默无声。胡诗语跟在后面,再一次爬上后山,再一次来到那个洞口。
这一次,她看见了二婶。
二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跪在队伍最前面。她的膝盖磨破了,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一片,但她一声不吭,一步一步往前挪。
队伍在洞口停下来。那些人散开跪成两排,低着头。
洞里传来脚步声。
那个白衣女人走出来,脸上的白布已经没有了,光滑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她走到二婶面前,站定。
二婶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白衣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二婶的头顶。二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
白衣女人转身,慢慢走回洞里。
二婶站起来,一步一步跟了进去。
洞口吞噬了她的背影。
胡诗语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来。她看着洞口,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开始哭泣,看着他们磕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爬下山。她趴在石头后面,浑身颤抖,一直趴到天亮。
天亮后,她走进那个洞。
洞里很深,很黑,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摸索着往里走,走了一刻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洞厅,洞壁上点着无数盏油灯,照得满室通明。洞厅中央,密密麻麻摆满了玻璃瓶,成千上万,一直堆到洞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黑色的液体,在黑夜里静静发光。
玻璃瓶的中央,坐着两个女人。
一个是昨晚进去的二婶。她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一尊雕塑。
另一个是那个白衣女人。
她坐在二婶对面,正伸手按着二婶的肩膀。她的手按下去的地方,黑色的纹路正从二婶的皮肤底下浮现出来,像无数条小蛇,蜿蜒着往她身上爬。那些纹路从二婶的肩膀爬上她的手臂,再从她的手臂爬到她的指尖,最后从她的指尖滴落,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一个玻璃瓶里。
白衣女人抬起头,看向胡诗语。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此刻忽然有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她就那么看着胡诗语,一动不动。
胡诗语想跑,脚却像生了根,动不了分毫。
白衣女人缓缓站起来,向她走过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走到胡诗语面前,她停下来,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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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冰凉如玉,轻轻按在胡诗语的额头上。
然后胡诗语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响在她脑子里,苍老、疲惫,像穿越了几百年的时光:
“你是第一个敢进来的人。”
胡诗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百年前,我也是这样走进来的。”
那声音说,“替我的婆婆扛病。我扛了一辈子,扛到死。死了之后,却发现走不了。那些病还在我身上,那些黑水还在我瓶子里。我只能坐在这里,一代一代,接着扛。”
“你……”
胡诗语终于挤出声音,“你也是人?”
“曾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