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清。某年某月某日。”
最早的是光绪年间,最近的是去年。
她看着那些“已清”
两个字,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契约,是真的。
那些借钱的、卖地的、抵债的,后来都还了。有的还了钱,有的还了地,有的用做工抵了,有的用婚嫁结了。一张一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百多年,没有一笔烂账。
只有最后几页是空的。
那是近二十年的。最新的一张是二零零八年,她父母离婚那年。那上面写着:
“立契人柳河村林大志,因婚姻破裂,女儿林知允随母改嫁,自愿将林家房产三间,抵予前妻王秀兰,作为女儿抚养费。日后若女儿回归,则房产归还。恐后无凭,立此存照。”
下面按着父亲的手印。
林知允看着那张契约,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起父亲临走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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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三间瓦房,早就抵给她了。
大年初五,林知允收拾行李准备回城。
临走前,她去奶奶坟前烧纸。纸钱烧成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那时,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坟地边上,穿着黑色的棉袄,佝偻着背,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林知允走近几步,那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老人,很老很老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刚从土里爬出来的骷髅。
“你……你是谁?”
老人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容。
“林家的丫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那本簿子,你收了?”
林知允心里一惊。
“你咋知道?”
老人没回答,只是慢慢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知允,盯着她手里的包。
“那簿子里,有我的契。”
林知允愣住了。她下意识抱紧手里的包,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我叫周德厚。”
老人说,“光绪二十三年,我借了你曾祖三石粮,用我长子抵了十年工。”
林知允脑子里嗡的一声。光绪二十三年,那是……
“你不是早就……”
“早就死了?”
老人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诡异,“是死了。可那契没死。”
他走近一步,林知允退一步。
“那契上说,我长子给林家做工十年,期满后,契就清了。可林家不收,说我长子做得好,让他再做十年。再做十年,又十年,又十年……他做了一辈子,死的时候还在林家地里干活。”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死了,可那契还在。我周家的债,还没清。”
林知允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簿子里那张契约,落款处确实按着鲜红的手印,可旁边没有“已清”
两个字。
“你想咋样?”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你把那契还我。烧了,撕了,都行。只要它没了,我儿子就能安息了。”
林知允抱着包,心里剧烈挣扎。她是律师,最重契约精神。可这些契约,根本不是她能理解的范畴。它们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用另一种规则运行,她那些法律知识,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