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名是腊月二十九那天到家的。
从深圳北站出发,高铁七个小时,再换绿皮火车晃两个钟头,最后坐他堂哥的摩托车在盘山道上颠了四十分钟,才终于看见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冠。树冠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团凝固的浓烟。
“成名的摩托车在树下停住,回头冲他喊:”
到了。“
许成名跳下车,腿有点软。三年没回来,村子看着比记忆中更旧了,但旧得熟悉。他家在村东头,三间青砖瓦房,院墙还是他小时候那堵土坯墙,墙头长满枯草。他推开院门,看见堂屋里亮着灯,他妈正弯着腰往八仙桌上摆碗筷。
”
妈。“
他妈直起身,转过身来,愣了两秒,眼圈就红了:”
成名?不是说下午到吗?我还让你爸去村口接你。“
”
堂哥顺路带我了。“许成名放下行李,打量屋里,”
我爸呢?“
”
去后山了。“他妈把碗筷摆好,”
每年腊月二十九都要去,你也知道。“
许成名当然知道。
他爸许大年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年腊月二十九下午,独自一人去后山,天黑透了才回来。从不带人去,也不说去干什么。小时候许成名问过,他爸只回一句:”
办点年事。“再问,就不吭声了。
他妈给他端了碗热汤,看着他喝,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老人走了,谁家房子塌了没人修。许成名一边喝一边应,眼神往门外瞟。天已经黑透了,他爸还没回来。
”
妈,我爸去后山哪儿?我去接他。“
他妈眼神躲了一下:”
不用,他知道路。“
许成名放下碗:”
我去看看。“
他妈张了张嘴,没拦。
后山的路许成名从小走,闭着眼都不会迷。他打着手电筒,沿着那条踩出来的土路往上走,两边是落光叶子的栗子树,枝桠在风里瑟瑟响。走了二十分钟,翻过一个小山包,他看见前面有亮光。
是火把的光。他爸举着火把,站在一处崖壁前。那崖壁许成名知道,叫”
老龙口“,传说底下有深潭,从来没人下去过。他爸站的位置是崖壁下的一块平地,平地上摆着供桌,桌上点着香烛,摆着三碗菜、三碗饭、三双筷子。
许成名走近几步,他爸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他,表情复杂,没说话,又转回头去。
供桌前还放着一样东西,许成名走近才看清——是一叠红纸包,像红包,但比红包大,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香炉底下。红纸上隐约有字,火光太晃,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爸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纸,就着火把点燃。纸烧起来,火苗在夜风里乱窜,灰烬往上飘,飘过崖壁,消失在黑暗里。
许成名站住了,没敢再走近。
他爸烧完纸,把供桌上的酒洒在地上,然后开始收拾碗筷。收完了,才转过身,看着许成名,脸上看不出喜怒。
”
走,回家。“
许成名想问什么,看着他爸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下山,谁都没说话。快进村时,他爸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声音很沉:”
成名,明天吃完年夜饭,你跟爸出来一趟。“
”
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