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完成一幅刺青,阁楼羊皮上的倒生树就亮起一根枝条。当第六根枝条亮起时,树根部位——对应裴世安颈椎的位置——开始渗出黑色墨迹,像树根在向下生长。
陈驼子警告他:“不能再刺了!那棵树要是长到尾椎,你就……”
“就成了刺青的一部分。”
裴世安接话。他早就发现,自己背上出现了淡淡的痕迹,正是那棵倒生树的轮廓。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技艺,最终要把儿子也吞噬掉。
农历六月最后一天,来了第七个客人。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素白旗袍,打着一把黑色油纸伞。她走进院子时,连阳光都暗了几分。伞檐抬起,露出一张清秀但毫无血色的脸。
“我要刺‘重逢纹’。”
女人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我见一个人。”
册子记载:“重逢刺,通阴阳,见逝者一面,代价:刺青师阳寿三年。”
裴世安摇头:“我不接。”
女人从手提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桌上。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穿长衫的年轻男子,相貌……竟与裴世安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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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丈夫,1943年被抓壮丁,死在外面,尸骨都没找回来。”
女人说,“我找了七十年,终于找到你们裴家。这一单,你必须接。”
“七十年?”
裴世安盯着女人的脸,她看起来最多三十五岁。
女人解开旗袍领口,露出锁骨位置——那里刺着一只燕子,衔着一枚戒指。刺青已经褪色,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这是你爷爷刺的,‘守约纹’。他答应我,等我找到时,裴家后人会完成契约。”
裴世安翻看祖传册子,果然在1943年的记录中找到一行:“癸未年八月十五,苏婉君,刺守约纹,约:寻夫尸骨。刺青师:裴如海(祖父)。”
他无话可说。祖债孙偿,天经地义。
这幅刺青刺在后腰。图案是两扇对开的门,门缝透出微光。刺到门环时,钢针突然折断,半截针尖留在皮肤里。裴世安想用镊子夹出,针尖却自己往里钻,消失在皮肉之下。
刺青完成的瞬间,院子里的槐树全部落叶,瞬间枯死。
女人对着空中的某个方向微笑,伸出手,像是握住了什么。然后她的身体开始透明,从指尖开始,一寸寸消散,最后只剩那件旗袍飘落在地。
旗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幅完整的刺青——正是裴世安刚才刺的“重逢纹”
,但门已经打开了,门内隐约可见两个人影相拥。
裴世安吐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里面混杂着细小的刺青色料颗粒。他看向镜子,背上的倒生树已经长到腰椎,树根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蔓延。
当夜子时,雷雨交加。
裴世安被剧痛惊醒,感觉整条脊椎像被一寸寸碾碎。他踉跄爬上阁楼,发现那卷羊皮完全展开了,悬浮在半空,发出暗红色的光。倒生树图案活了过来,树枝摇曳,上面的人脸齐声吟唱:
“时辰到……契约满……裴氏子孙……入画来……”
他的背不受控制地弓起,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低头看去,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渐渐变成一棵树的形状——正是羊皮上的倒生树。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与那晚一模一样。
门开了。
没有人,只有一片浓郁的黑暗涌进来。黑暗中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人影,都是曾经刺青的客人:赌徒、患者、林秀、苏婉君……他们伸出手,抓住裴世安的手脚。
“该履约了……”
他们齐声说。
裴世安被拖向羊皮。在触碰羊皮的瞬间,他看见上面的树根位置空着一张人脸——那是留给他的位置。
就在他要被吸入时,左臂的“分担纹”
突然发烫。锁链刺青活了过来,从皮肤上挣脱,化作实体铁链,“哗啦啦”
缠住羊皮。铁链另一端连着虚空,虚空中传来林秀的声音:“裴师傅,我分你一半孽债!”
然后是赌徒的声音:“我欠的命,还你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