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萧然点头,“阵布在田里,六个方位。我站中央,持这面铜镜。灯一点燃,就不能灭,直到鸡鸣。”
“要是……要是灭了呢?”
一个老伙计问。
向老四替向萧然回答:“灯灭人亡。不是吓唬,是真的会死。”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田边。那株秧苗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叶片全部竖起,像炸毛的猫。向萧然在田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插上铜镜——镜子背面朝上,八卦图对准秧苗方向。六个老人各自站好位置,距离中央都是七步,形成标准的六边形。
天色渐暗。第一颗星出现时,他们点燃了灯笼。
橘黄的火光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像六只眼睛。灯火很稳,没有风,但向萧然注意到,火光不是向上的,而是微微偏向中央,像被什么吸引。
十一点,秧苗开始变化。它迅速拔高,叶片变宽变长,茎秆扭曲膨胀,发出“咯咯”
的声响,像骨头在生长。几分钟内,它从一尺高长到一人多高,顶端结出一个穗子——不是稻穗,而是一个人头大小的瘤状物,表面凹凸不平,隐约能看出五官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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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沙沙沙……”
瘤状物裂开一道缝,发出声音,“饿……好饿……”
六个老人脸色煞白,但没人动。他们紧紧握着灯笼杆,手背青筋暴起。
十一点半,田里的泥土开始翻涌。一具具白骨从土里钻出来,都是不完整的骨架,有的只有半截,有的缺胳膊少腿。它们围在六边形外围,空洞的眼窝“看”
着灯笼。
“别怕!”
向老四大喊,“它们怕火!”
十一点五十,秧苗顶端的人头瘤完全成形——是一个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睛闭着。向萧然认出来了,是村里二十年前失踪的老光棍陈三爷。陈三爷是外乡人,文革时逃难来的,一辈子没娶妻,靠给各家帮工过活。后来突然不见了,村里人说他是想家了,走了。
“陈三爷?”
向萧然颤声问。
人头瘤的眼睛猛然睁开,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蠕动的白色米粒。“不是陈三……”
声音从瘤子里传出,是很多声音的混合,“我们是……饿死的人……三年自然灾害……吃土,吃树皮……最后吃人……”
向萧然想起村志里的记载:1959-1961年,村里饿死七十多人,埋都没地方埋,很多就埋在自家田里,指望肥田。
“我们要吃……”
人头瘤的嘴越裂越大,“新鲜的……血肉……”
白骨们向前移动,最前面的一具碰到了杨瘸子的灯笼。火苗“噗”
地一暗,小了一半。杨瘸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灯笼脱手。
“捡起来!”
向老四吼道。
杨瘸子伸手去够,一具白骨踩住了他的手腕。向萧然见状,咬牙冲过去,一脚踢开白骨,捡起灯笼。火苗只剩下豆大一点,他对着灯芯猛吹,火苗窜起,恢复了原状。
但这一动,阵破了。六边形缺了一角,阴气如洪水般涌入。其他五盏灯同时摇晃,火光由橘黄变成惨绿。
白骨们一拥而上。
向萧然被三具白骨扑倒,腐臭的骨头压在他身上,指骨抠向他的眼睛。他拼命挣扎,铜镜在混乱中摔了出去,镜面朝上,正好映出夜空。
那天是农历十四,月亮近乎圆满。月光照在镜面上,反射出一道银白的光柱,不偏不倚,正射中秧苗顶端的人头瘤。
瘤子发出凄厉的尖叫,表面冒出白烟。白骨们同时僵住,然后哗啦啦散架,落回泥土里。
向萧然爬起来,捡起铜镜。镜面滚烫,月光在镜中凝聚成一点刺目的银光。他福至心灵,将镜面对准秧苗,银光照在瘤子上,像激光一样灼烧。
“不——”
人头瘤扭曲变形,“我们只是饿……饿啊……”
“我给你们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