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唱的,更像是风吹过缝隙的呜咽,但确实有调子——是本地的薅草锣鼓调,父亲生前常哼。歌声从秧苗方向传来,若有若无:“三月栽秧四月青,五月六月盼收成,七月鬼门开,八月送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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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萧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过去,光束中,秧苗的影子投在田埂上,不是一株植物的影子,而是一个佝偻的人形,正做着插秧的动作,一俯一仰。
“爸?”
他颤声问。
影子停住了,慢慢转过头——尽管没有五官,但向萧然能感觉到它在“看”
他。然后,影子抬起手,指向田的东角。
向萧然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东角地势稍高,是当年改田时堆土的地方。他用手电照着地面,发现有一片土的颜色特别深,像是被什么液体长期浸润。蹲下细看,土里半埋着一块东西。
他刨开浮土,挖出来的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铸着八卦图案,边缘刻着蝌蚪状的符文。镜子正面布满铜绿,但有一小块被擦得锃亮。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举起来照向那株秧苗。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秧苗。
是一个弯着腰插秧的老农,穿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土布衫,背对着他。老农的动作机械而疲惫,插下一把把秧苗。突然,他直起腰,缓缓转过身来——
镜子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如卵,只在嘴巴的位置有一道裂缝,正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裂缝里没有舌头,只有密密麻麻的、白色的稻粒。
向萧然手一抖,镜子掉在地上。再抬头时,秧苗静立不动,影子也恢复了植物形态。
他把铜镜带回家,用手机拍了符文的照片,发给农科院民俗研究所的老同学陈硕。第二天中午,陈硕打来电话,语气严肃:“老向,你这镜子哪来的?”
“老家田里挖的。怎么了?”
“镜背的符文我查了,是湘西一带‘养地仙’用的‘聚阴符’。地仙你知道吧?不是神仙,是地缚灵的一种。有些地方认为,横死在田里的人的魂会困在原地,如果祭祀得当,能保佑庄稼丰收。但养不好,就会变成‘秧煞’——以稻为形,以人为食。”
“以人为食?”
“字面意思。”
陈硕顿了顿,“民国时期有过记载,黔东南有个村子闹秧煞,全村三分之一的田里长出怪秧,结出的稻米煮饭后,米饭会在碗里蠕动,像蛆虫。吃了的人,七天之内会疯癫,跑到田里把自己埋了,口鼻里长出稻苗。最后村里请道士做了七天道场,把三百亩田全烧了,才平息。”
向萧然想起父亲口鼻里的稻粒:“怎么破?”
“镜子上应该还有字,你看看内侧边缘。”
向萧然仔细查看,果然在铜镜内侧边缘发现一圈极小的刻字:“北斗主死,南斗主生,以生克死,需七星灯。”
“这是提示。”
陈硕说,“北斗七星阵被用来养煞,就得用南斗六星阵来破。但南斗六星阵需要六个活人,站在六个方位,每人持一盏七星灯,在子时阳气最弱时布阵。而且主阵人必须是死者血亲,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要引煞上身,再以血脉之力化解。”
陈硕声音低沉,“老向,这很危险。如果失败,你会变成下一个‘秧灵’。”
挂了电话,向萧然看着桌上的铜镜。镜面映出他疲惫的脸。他可以不管这事,把田低价转包出去,回农科院继续做研究。数据泄露的事也许还有转机。
但父亲死前的笔记在脑海里浮现:“得做个了断。”
还有那株孤零零的秧苗,月光下的影子,无声的薅草歌。
他决定布阵。
向老四听说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需要六个人是吧?我去找。你爸当年帮过不少人,这份情该还。”
第二天,向老四带来了五个人:年轻时被向国富从洪水里救出来的杨瘸子;儿子生病时借过钱的刘寡妇;还有三个当年一起改田的老伙计。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决绝。
“灯怎么弄?”
杨瘸子问。
向萧然按照陈硕的指导,用竹篾和宣纸做了六盏灯笼,灯笼四面用朱砂画上南斗六星的星图。灯油不是煤油,是桐油混着公鸡冠血和七种中药。灯芯用五色丝线搓成。
“今晚子时?”
刘寡妇问,手有些抖。
“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