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板这时才从里屋走出来。他显然已经听说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收拾东西,马上走。”
“可是班主,那戏服……”
刘叔欲言又止。
“不要了。”
江老板斩钉截铁。
回程的马车上,没人说话。顾湛清挨着江老板坐,终于忍不住问:“师父,那到底是什么?”
江老板闭着眼,半晌才说:“戏规为什么是戏规?因为有人破过规矩,付出了代价。”
他讲了一个故事。
五十年前,荣庆班的前身“鹤鸣班”
也有个规矩:不唱夜戏《宇宙锋》。可有一年中元节,也是在钱家——那时钱家老爷的父亲做寿,点名要听这出戏,赏钱给得足,够戏班子吃半年。当时的班主没禁住诱惑,破了规矩。
那晚扮演赵艳容的,是班里最红的旦角,叫云珠。十八岁,嗓子亮,身段好,一出《宇宙锋》唱得满堂落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戏很成功。卸妆时,云珠觉得脸上痒,对镜一看,发现眉毛在掉——不是一根根掉,是成片地脱落,像褪色的墨迹。她吓坏了,去找班主。班主以为她累着了,让她早点休息。
第二天,云珠的睫毛也开始掉。
第三天,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不是瞎了,是眼球慢慢萎缩,最后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窝。
七天后,云珠死了。死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五官。
“自那以后,”
江老板睁开眼,眼神疲惫,“戏班子就多了第三条规矩。不是怕赵艳容,是怕‘她’借着赵艳容的戏,找替身。”
顾湛清听得浑身发冷:“那今晚……”
“有人穿了那身戏服,”
江老板叹口气,“穿了,就得接着唱完。唱不完,就得找人替。”
“可戏服怎么会自己跑到戏台上?”
江老板没有回答。
回到戏班已是后半夜。顾湛清睡不着,偷偷溜进存放旧物的厢房。那里堆满了戏班几十年的家当:破损的刀枪把子、褪色的戏服、泛黄的手抄剧本。他在最里面的樟木箱底,翻出了一本线装册子。
册子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戏鬼录。
里面记录的,全是各种诡异的戏规和背后的故事。顾湛清一页页翻看,越看越心惊:
“嘉庆三年,临县戏班演《目连救母》,饰刘氏者次日暴毙,七窍流血。故规矩:演刘氏者,卸妆后须以艾草熏身。”
“道光十二年,某班唱《乌盆记》,扮张别古者忽口不能言,手执乌盆不放,三日而亡。故规矩:演此戏,乌盆道具须以朱砂画符。”
“咸丰五年……”
每条规矩背后,都是一条或多条人命。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格外潦草,墨迹深重,像是用力透纸背:
“民国七年七月初七,鹤鸣班于钱宅唱堂会,旦角云珠破规演《宇宙锋》,七日后殁。其怨附于戏服,每七月中元,必寻替身。避之法:遇之勿视,勿应,勿留。若戏服自现,须于鸡鸣前焚之,然须得原主之物为引。”
原主之物?云珠死了五十年,哪还有遗物?
顾湛清忽然想起,册子中间夹着一页散纸。他翻回去找,果然找到一张泛黄的当票——民国七年的当票,当物是“银蝴蝶簪一对”
,当主署名“云珠”
,当铺是镇上早已关张的“德盛行”
。
簪子!如果簪子还在……
第二天一早,顾湛清告了假,按图索骥找到德盛行旧址。如今的铺面已改成杂货店,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听说来意,眯着眼想了半天。
“德盛行啊……我爷爷开的。民国三十八年就关了,东西早处理了。”
顾湛清不甘心:“有没有留下什么旧账本、当物目录之类的?”
老头摇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等等,阁楼上好像有几个旧木箱,几十年没动过了。你要找,自己上去看,别弄乱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