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有人在哭。
沈默一夜未眠。天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我演。”
陈三绝看着他,独眼里有泪光闪动:“你比你爷爷还勇敢。”
“我不是勇敢,是没得选。”
沈默说,“但我有个条件——演完后,你要彻底毁掉,不能让任何人再找到这里。”
“我答应你。”
接下来的三天,陈三绝教沈默《大团圆》的戏文和身段。这是一出冷门戏,讲的是阴间判官为冤魂平反,送他们投胎的故事。戏很长,要演整整一夜。
“最难的不是唱和做,是血。”
陈三绝说,“开脸的血,必须是你自愿流的。每画一张脸谱,你就要用刀割一次腕,让血滴进调色碗。七张脸谱,要割七次腕。到最后一次,你可能已经失血过多,但要撑到戏演完。”
沈默练习着戏文,心里却想着祖父。这出戏,是祖父最后的心愿吗?
第四天,七月十五,鬼节。子时,阴阳台。
台下的“观众”
比上次更多了,密密麻麻坐满了山崖。他们依然面无表情,但沈默能感觉到,他们在等待。
后台,陈三绝为沈默穿上戏服——是一身白色的长袍,像孝服。
“记住,上了台,你就是判官。戏里的判官,要公正,要慈悲,要送所有冤魂往生。你不能有一丝犹豫,不能有一丝恐惧,否则戏就破了。”
沈默点头。他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锣鼓点响起。沈默深吸一口气,走上台。
台下死一般寂静。沈默看到,第一排坐着七个人——正是的七个演员,包括祖父。他们都穿着戏服,脸上没有画脸谱,露出青黑色的尸脸。他们的眼睛看着沈默,有期待,有愧疚,有解脱。
沈默开口唱道:“吾乃阴司一判官,执掌生死簿上篇——”
声音一出,台下的七个戏魂同时颤抖。沈默看到,祖父的眼里流下了血泪。
戏进行得很顺利。沈默虽然生疏,但每一句唱词都发自肺腑。他唱冤魂的苦,唱生者的罪,唱阴阳的轮回。
演到判官要为冤魂开脸时,沈默停了下来。他看向陈三绝,陈三绝点点头。
沈默从袖中取出小刀,在左手腕上一划。血涌出来,滴进准备好的碗里。鲜血在碗中荡漾,像红色的墨。
他用手指蘸血,走向第一个戏魂——是个旦角,三十来岁的女人,死于五十年前。沈默用手指在她脸上画着,血勾勒出精致的旦角脸谱。画完最后一笔,女人的脸突然有了生气,她向沈默鞠了一躬,然后化作荧光,消失了。
台下响起低低的叹息声,像解脱,又像羡慕。
第二个,第三个……每画一张脸谱,沈默就割一次腕。到第五个时,他已经站不稳了,脸色苍白如纸,眼前发黑。
第五个是个净角,大花脸。沈默画完,净角向他抱拳,然后消失。
第六个是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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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走到祖父面前。祖父看着他,嘴唇微动,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沈默摇头,用带血的手指,在祖父脸上画着。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思念都画进去。祖父的脸谱是个老生,威严中带着慈悲。
画完最后一笔,祖父的身体开始变淡。他伸出手,想摸沈默的脸,但手穿了过去。
“好孩子……”
祖父的声音很轻,“爷爷走了……”
他也化作了荧光。
沈默泪流满面,但他不能停。还有最后一个。
第七个是个丑角,死于八十年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沈默已经失血过多,手在发抖。他割了第七刀,血已经流得很慢了。
他用最后一点血,为少年画上丑角的脸谱。画完最后一笔,少年笑了,笑容天真无邪,然后消失。
七个戏魂都解脱了。但戏还没完。
按照戏文,判官要送走所有冤魂后,自己也要卸去官职,转世投胎。但沈默演的不是判官,他是献祭者。
他该死了。
沈默唱完最后一句:“判官今日卸官去,来世再做清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