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四九城已经能闻到秋天的味道了。
林墨正在办公室里翻看木器研究所送来的一份竹编工艺品的成本核算表,桌上的电话响了。
林局长,外事部门那边转来一份函件。李干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紧张和谨慎的克制,娄振华先生已经正式确认了秋季广交会的行程。但有一件事不在预期里。
什么事?
随行人员名单里只有他的秘书,没有提任何技术相关人员。外事部门按照我们之前的沟通,询问张维翰教授的情况,娄先生回话说——
李干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张教授这次不一定方便同行,具体要看他的安排。
林墨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桌上几页薄薄的图纸吹得微微掀动。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向外事部门打听了几件事。一是当年他离开之后,家里有没有被查抄的东西现在还能找回来的,二是那些曾经跟他有过交集的人,现在是什么处境。他的措辞很小心,用的都是打听一下方便的话这一类模糊的说法。
林墨沉默了几秒:没有问张教授的事?
问了,但问的方式很绕。他问的是梁先生这几年身体怎么样,又顺带提了一句当年梁先生的学生,现在还有来往吗。外事部门的同志推测,他真正想问的应该是张教授那批人的情况。
林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娄振华在试探。他在摸风向。
当年那些东西不知道是谁拿走的,但他后来了解了张教授他们的信息后应该能隐约猜到跟梁先生有关。他不敢直接问,只能通过旁敲侧击来确认。而张教授那些人,从他手里借道出去的,现在还在香江,某种程度上算是他的人质。
他不能直接放人回来,除非他确认了拿东西的人确实存在,而且确实有能力兑现当初的承诺。
林墨把听筒换了一个手:函件原件在你那儿?
在。外事部门转过来了一份复印件。
你带过来。
李干事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推开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坐下。
林局长,我看了函件原文,娄振华在打听那些事的时候,措辞非常谨慎。
他把自己的试探包装成一个久别故土的人对旧人旧事的单纯挂念。这种分寸感说明他经验丰富。
林墨打开信封,抽出那几页纸看了一遍。函件的语气客气而克制,确实没有一句越界的话,但字里行间的试探意味藏得很深。
他合上函件,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那个平时很少打开、上了锁的抽屉。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打开的木质箱子的局部特写,那是娄振华当年用来装那些古董的箱子之一。
你把这个交给娄振华。林墨的声音不高不低,跟他说——这是早年有人借许大茂的手转交到我这里的。
李干事低头看着那个盒子,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他会明白您的意思?
会的。
李干事把盒子小心地收进公文包里:我现在就去安排。外事部门那边,需要跟他们说明这张照片的情况吗?
不用。这张照片以私人渠道递过去,不经过外事部门。让香江那边的华联公司转交,比官方渠道更快,也更能让娄振华放心。
李干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出去。
娄振华在看风向,在确认当年拿东西的人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还能兑现承诺。如果证明了这两个前提,张教授他们就能回来。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李干事推开了林墨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局长,香江那边的回信。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娄振华直接回复了这次广交会他会来,张教授他们的身份他也确认了,但家属暂时不同行。
林墨靠在椅背上:等广交会见了再说。
九月,四九城,木器研究所。
样品制作间的门敞着,风从窗外吹进来,把工作台上的几页图纸吹得哗啦响。
林墨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两件已经完成打样的家具——一把椅子和一张小边桌。椅子是欧洲组的第一件定型样品,榉木框架,座面用多层板热压成型,线条简洁利落。
小边桌的设计出自北美组,桦木贴面,桌面边缘做了圆角处理,整体稳重,没有多余的装饰。
沈蕙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正在核验边桌的桌面高度。她量完直起身,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个数字。
欧洲组那边,冯云起已经把酒店客房那套方案的尺寸全部按欧洲标准调整过了。衣柜深度做到了六百毫米,书桌高度按七百二十毫米设计。
林墨在那把椅子前蹲下来,用手掌压了压座面,感受了一下弹性,又检查了椅腿和座面之间的榫接处。
承重测试做了吗?
做了。榉木框架的静载测试达到了一百五十公斤,动态疲劳测试做了两万次,榫头没有明显松动。按照这个数据,出口欧洲的质检应该能过。
林墨站起身来,目光转向北美组那边的样品。沈蕙走过去,用手在那张边桌的贴面边缘摸了摸,又拿出手电筒从侧面打光。
桦木贴面的处理是请了工艺美院一位老师傅做的,做了一版深色的,一版原木色的,两种都打了样。原本是想看看哪一版更适合北美市场。
北美组那边的反馈怎么说?
沈蕙放下手电筒:华联公司那边请了他们的转口客户看了一眼样品,两个版本他们觉得都能用,酒店和住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