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贺师傅把工具放下,“川西的老房子,转角处受力最复杂。如果只用普通的直榫,时间久了会松动。拐子榫把力从两个方向分散出去,房子住几十年都不会晃。”
“能教我吗?”
贺师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不行,北方宫廷榫卯也挺感兴趣,想看看能不能融合进我们的手艺里,以前学了一下,看你的手法应该是得了传承的,我们交换手艺吧。”
林墨在贺师傅这里待了整整一天菜。贺师傅从头到尾教了他三种穿斗式的节点处理方式,还把一种特殊的梁柱连接方法演示给他看。
下午,林墨在贺师傅这里留了几本部京派榫卯的的书籍。
告别的时候,贺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下次来,我教你一种只传给本门弟子的大梁拼接法。”
林墨转回身,朝贺师傅拱了拱手:“好,下次我来。”
崇州的老篾匠姓郑,在镇上一间老房子。林墨到的时候,工坊在后院,四面墙上挂满了竹编成品——背篓、提篮、果盘、斗笠、鱼篓、竹扇、竹席,大小规格不一,编法各有特色。
林墨将自己想学篾匠的手艺的来意后。
“你是做木工的?”
郑师傅打量着他的手。
“也会竹编。广东那边学过一些,崇州这边的做法跟广东不太一样,想跟您学学。”
郑师傅没有说什么,从墙角抽出一根竹篾递给他:“你走一刀给我看。”
林墨接过竹篾,按照在广东学的手法劈了一刀。郑师傅看着刀刃下分离出来的竹篾片,观察了一会儿才开口:“广东的劈法。你倒是不藏私。”
“我在广东学过一些,想看看这边的做法有什么不同。”
郑师傅走到工作台边,拿起一把篾刀,又取了一根新竹:“广东的竹编,偏精致,讲究细密。崇州这边不一样,我们的竹子粗,纤维长,做的东西也大。编背篓、编筐子、编晒席,要的是结实耐用。”
“你看着,这个编法是崇州独有的。”
郑师傅放下篾刀,拿起几根劈好的竹篾,开始编织。他的手法极快,竹篾在手指间穿行,像水在石头之间流过。不到二十分钟,一只背篓的底部就已经成型了,纹路整齐有力,压下去结实硬朗。
林墨在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郑师傅教了他几种崇州特有的编法:一种给背篓收口用的“锁边编”
,一种加固提手用的“绞丝编”
,还有一种是做晒席时用的“人字纹大编法”
,跟广东的精细编法完全两回事,讲究的是度和力度。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月里,林墨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的行程。
他去拜访了那位做镂空雕花的木雕匠人周师傅。他教了林墨镂空技法,一种在四川已经很少见了,是清末一位木雕大师独创的“夹层透雕”
手艺——在极薄的木板上雕出两层甚至三层图案叠加的立体效果。周师傅说,这门手艺他师父当年只教了他一半,另一半是他自己在几十年的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林墨还去拜访了一位做土漆髹漆的老匠人。姓杨,住在泸州下面一个小镇上,家里五代人都是做漆器的。
杨师傅的土漆工艺跟市面上常见的化学漆完全不同。他从漆树上采割生漆,经过搅拌、过滤、晾晒等十几道工序,才能得到成品漆。林墨在那里待了三天,从头到尾学了一遍采漆和熬漆的完整流程。
杨师傅教了他一种特殊的“擦漆”
手法,用棉布包裹着漆液在木器表面反复擦拭,一遍干了再擦第二遍,越擦越亮,最终形成的漆膜温润如镜,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他说这种手艺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做了,因为太费工夫,一副漆器要做三五个月甚至更久。林墨听得很仔细,用笔记本画了十几页流程图,把每一步的温度、湿度、时间都标注清楚。
在拜访这些手艺人的间隙,林墨还通过这里轻工系统的熟人打听到了几位山区根雕手艺人、川作木盆桶工匠和小件巧木匠的消息。
林墨学了三天根材的选材和构思方法,以及几种特殊的打磨和定型手段。师傅说,好的根雕三分天成七分人工,认准了根子的走势就该当机立断,犹豫不决只会毁掉一块好材料。
木盆桶工匠姓孙,在泸州的一条老街上开了一间铺子。林墨跟他学了箍桶的手艺——从选材、裁板、凿榫、箍圈到最后的试水检验,每一步都有讲究。
七月底的成都已经很热了。林墨每次从外面回来,衬衫后背都是湿透的,在招待所的水房冲完凉,换一件干衣服,又开始整理当天的笔记和图画。
这期间,除了晚上只要周末有时间,林墨都会去林巧家待一天。
沈默的工作调动已经敲定了,他要去的那个单位在川西大山里,但待遇和条件比原来好不少,还许诺给家属安排住房和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