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前世的记忆、历史课本上的文字、老人们说起那个年代时眼里的光。那些东西混在一起,搅得他脑子嗡嗡响。但他没有时间想太多,因为帐篷里已经有人哭出声了。
那哭声很小,很压抑,像是拼命忍着没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但在这安静的帐篷里,那声音格外清晰,像一根针,刺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更多的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有人用手捂着嘴,有人把脸埋在胳膊里,有人仰着头望着帐篷顶,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也没有擦。
“怎么可能……”
老周站在门板桌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怎么可能……”
陈总工蹲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他没有出声,但手里那支铅笔被他折断了,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一截还攥在手里。
电话员小刘摘下耳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没有擦,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通讯设备,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墨以为自己不会哭,因为他早知道这件事。但是在这样的情绪里面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了擦不由自主流下的眼泪。
帐篷外面的哭声更大。
不是从帐篷里传出去的,是从安置点传来的。从那些板房里,从那些还没清理完的废墟上,从那些临时搭起来的帐篷里,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片,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耳膜。
那些刚从地震里活下来的人,家没了,亲人死了,现在,领袖也走了。三重打击压在身上,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林墨走出帐篷,站在空地上,望着安置点的方向。
板房区的通道上,已经站满了人。有人穿着工作服,有人穿着军装,有人穿着自家缝的布衫,有人光着膀子——都是从废墟上跑下来的,手里的工具还没放下,脸上的灰还没洗掉,但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站得笔直。
没有人说话,只有哭声。
一个老大娘跪在板房门口,双手撑着地面,哭得喘不上气。她的头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泪顺着那些沟壑往下流,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的。旁边两个年轻女人蹲在她旁边,一左一右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但还在劝:“大娘,您别哭了,身子要紧……”
老大娘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了……全没了……家没了……他也走了……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一个年轻战士站在路口,身上的军装沾满了灰,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钢枪,指节白。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也没有松开。
旁边一个老兵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老兵自己的眼睛也是红的,眼眶里全是泪,但他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他站在年轻战士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板房里跑出来,孩子还小,不懂生了什么,只是被妈妈的哭声吓着了,也跟着哇哇大哭。女人蹲在板房门口,把孩子搂在怀里,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哭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墨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地震刚生的时候,那些从废墟里被救出来的人,眼睛里也是这种光——茫然、恐惧、不知道明天会怎样。那时候,他们还有一句话可以安慰自己:“没关系,有他在,天塌不下来。”
现在,这句话,不能说了。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
帐篷里,老周已经站直了身子,正在用手帕擦眼睛。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悲痛,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种硬撑着、不能倒、不能垮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帐篷里坐满了人。
各安置点的负责人、建筑队的队长、医疗点的负责人、物资组的组长,二十多个人,把帐篷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人说话,有人眼睛还是红的,有人低着头看着桌面,有人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指挥部的负责人站在门板桌旁边,没有坐。
“同志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消息大家都知道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灾区的人民在看着我们,上面在看着我们,历史在看着我们。这个时候,我们不能乱,不能垮。我们要是垮了,那些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