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说完。”
陈枋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在厂里的根基,比你自己想的要深。那些工人服你,不是因为你是厂长,是因为你真的懂技术、懂生产、懂他们的苦。这些年你做了多少事,工人们心里都有数。你在,厂里就不会乱。你不在,厂里就算我还在,也稳不住。”
“你不像我,目标那么大。你出去待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很多事情可能已经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在需要我的时候,我人却不在这里。”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三分厂的生产线在转,一、二分厂的设备在响,整个厂区都在运转,嗡嗡的,像一头巨大的兽在呼吸。
他没有等林墨回答,自己继续说下去。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些年,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林墨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枋安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本红色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边角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黄的纸页。
“这是我这些年写的。从六六年开始,一直写到现在。有我的想法,有我对一些事情的认识,也有我对一些人的看法。”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推到林墨面前。
“如果我出了事,这个东西,你帮我保管。”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机器也在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没有旋律的曲子。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黑,但还亮着,照得办公室一片惨白。
“陈师傅,我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林墨坐直身子,看着陈枋安。
“不管生什么事,你不能放弃自己,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枋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上午九点,会议室里又坐满了人。
陈枋安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修改过的方案。林墨坐在他旁边,面前也摊着一份。
各分厂的厂长、革委会的成员、工会的负责人、保卫科的头头,三四十号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有人低头翻看面前的材料,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陈枋安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昨天的会,我们讨论了支援灾区的事。今天,方案定了。我宣布一下。”
他拿起面前的那份方案,翻开。
“经厂革委会研究决定——由林墨同志带队,负责支援灾区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