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玥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试管。过了一会儿,试管壁上果然析出了一层银白色的物质,薄薄的,亮亮的,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
“哇!”
林玥伸出手,想摸一摸那层银,被钱夫人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别摸,有毒。银氨溶液不稳定,存放时间长了会生成爆炸性物质。做实验要小心,不能乱动,不能乱摸。”
林玥把手缩回去,又在桌边趴了一会儿,一脸满足。
“钱奶奶,这个反应,能不能做在玻璃上?比如在杯子上镀一层银,那杯子不就变成银杯子了吗?”
钱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玥玥,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银镜反应的原理是银离子被还原成银单质,在光滑的表面上析出。玻璃是光滑的,理论上可以在玻璃上镀银。但实际操作中,要解决附着力的问题。银镀在玻璃上,附着力不够,容易脱落。”
林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有时候林玥去找老李,就是那个以前在研究院搞化工的。老李还没回城,一直在干校待着。林墨曾经想把他弄到厂里去,他拒绝了,说在这儿挺好,空气好,清静,不想回城里折腾了。
林玥叫他“李爷爷”
,老李也挺喜欢她,每次来都给她准备一些好玩的东西。有一次是做了一块肥皂,从油脂和碱开始,皂化反应,加香料,加颜色,最后倒进模具里,冷却成型。林玥拿着那块自己做的肥皂,闻了又闻,脸上全是满足的笑。
有一次是做了一瓶雪花膏,从乳化开始,油相、水相、乳化剂,按比例混合,加热搅拌,乳白色的膏体慢慢形成。林玥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滑滑的,润润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说:“李爷爷,这个雪花膏能给妈妈用吗?”
老李笑了笑说:“能用,但是保质期不长,没有防腐剂,放久了会变质。”
林玥就说:“那我把配方记下来,以后自己做,现做现用。”
老李看着她,眼睛里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这些老干部、老学者、老技术人员,在干校待了这么多年,有些已经回城了,有些还在等。但不管回没回去,他们的知识、经验、见识都在。林墨把两个孩子带过来,就是想让他们接触这些人。
在干校的院子里,林旸跟着梁先生画图纸,林玥跟着钱夫人做实验,跟着老李做雪花膏,跟着其他学员学外语——有个从外交部下来的老翻译,俄语、英语、法语都精通,闲着没事就教林玥唱歌。
“玥玥,你唱个俄语歌给我听听。”
林墨有一次在车上问。
林玥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声音唱了一《喀秋莎》。俄语的音不太标准,但节奏和旋律都对了。唱完之后她得意地看着林墨:“李爷爷说我音比他还准呢。”
林墨笑了笑,夸了一句:“唱得真好。”
林旸坐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墨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旸旸,梁先生今天教了什么?”
“斗拱。”
林旸说,“从唐宋到明清,斗拱的演变。唐宋的斗拱雄大,出檐深远;明清的斗拱缩小了,装饰性更强,结构作用减弱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林旸会把这些东西记在本子上,回去慢慢消化。
车子拐进胡同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胡同里朦朦胧胧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林玥靠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头歪在林旸肩膀上。
林旸没有推开她,一只手拿着本子,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